日军集中在苏北地区的援兵,此刻正沿着几条主干公路匆忙南下。
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很远,车斗里挤满了戴钢盔的士兵。
可队伍刚开出不到二十公里,头顶就传来了战机的尖啸声。
几架野马战斗机从云层下方俯冲下来,机翼上的航空机枪开始连续点射。
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子弹打在公路路面上,碎石和灰尘溅起半人高。
一辆卡车的驾驶室被子弹贯穿,挡风玻璃整块碎掉,驾驶员歪倒在方向盘上,卡车歪歪扭扭地冲出公路,翻进路边的水沟里。
紧接着航空炸弹落在那支纵队的正前方,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向后面的车队。
日军士兵纷纷跳下卡车,散开在公路两侧的麦田里,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军官们挥舞着手枪大喊着组织防空火力,几挺轻机枪被架起来朝空中开火,但那些野马战斗机已经拉高飞远,消失在云层缝隙间。
等部队重新整队准备上路,又有两架从另一个方向低空切入,把一枚燃烧弹投在后方那辆弹药车上。
弹药车瞬间变成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碎裂的弹壳和火药残渣朝四面八方飞溅。
一个大队的步兵还没抵达战区,就被沿途连续的四轮空袭削掉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数和一半的辎重。
不得不后撤。
这样的消息,从苏北方向一条接一条地汇入合肥城中的日军司令部。
牛岛满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是一幅标注着红蓝线条的军用地图。
他的手指停在如皋、南通、泰州三座城市的符号上,指腹来回摩挲着纸张边缘。
南通陷落,如皋陷落,泰州陷落。
三座城市,三个接在电线末端的名字,全部变成了红色标注。
站在旁边的冈部直三郎手里攥着另一份战报,眉头拧得很紧。
“敌人有一大批登陆部队,在如东县沿海滩涂突然上岸。”
“然后在今天白天连续发动攻势,对我军长江北岸多座城市同时展开打击。”
“他们的装甲部队投入量非常大,至少有一个完整的装甲纵队参与了对南通的主攻。”
牛岛满的目光从地图上缓缓抬起来,转向冈部直三郎,声音里压着一股沙哑:
“这些登陆部队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敌人的海上力量,已经强大到了可以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一次团级规模的登陆?”
“为什么情报部门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给我们?”
他的问题一连串地抛出来,每一个都带着困惑和压不住的焦躁。
冈部直三郎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答案,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合肥城中的情报科,在之前还在分析新四军在宿迁方向的调动,根本没有注意到海面上那些运输船队的踪迹。
冈部直三郎沉默了几秒,抬手指了指地图上长江沿岸那一串城市符号:“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稳住苏东地区的局面。”
“按照目前的推进速度,最多半个月,整个苏东地区就会全部落到敌人手里。”
牛岛满很清楚,苏北方向他们确实还握着不少城市,每个城市里都有重兵把守,防线修得也算坚固。
但这一次完全不一样。
敌人是从背后捅过来的,绕过了苏北那些铁桶一样的正面防线,直接插进了防守最薄弱的后方区域。
这片区域当初压根就没打算用来打硬仗,驻军少,工事薄,连弹药储备都只有标准量的一半。
用这种配置去扛第三旗队的装甲部队,无异于用纸糊的盾牌去挡铁锤。
“马上从合肥地区抽调兵力,同时给冈村宁次发电报,让他尽可能抽调部队,和我们一起支援苏中。”
“再给大本营发一份急电,请求调遣联合舰队过来,敌人现在连战舰都敢开进长江了,这件事不能再拖。”
冈部直三郎听完,拿起钢笔在记事本上快速记录。
联合舰队那群人,眼下正在南太平洋忙着扩大战果,他们不会在意中国战场上日军陆军遭遇的困境,甚至还会幸灾乐祸。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
同一时刻,武汉。
城中的官邸里灯火通明,餐桌上的菜色算不得奢华,但几道荤素搭配的小菜摆在青花瓷盘里,冒着淡淡的热气。
校长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双象牙筷子,正夹起一片清蒸鱼翅,慢慢送到口中。
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要把这顿饭吃出足够的气度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军靴踏在木地板上的声响又重又急,跟这间屋子里的安静完全格格不入。
门被推开。
何长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呼吸还没喘匀。
他站在门边上,下意识地整了整领口,然后快步朝餐桌方向走。
校长没有抬头,把口中那口鱼翅慢慢咽下去,又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温茶。
他的眼皮抬了一下,目光扫过何长官那张略显慌张的脸。
“怎么了敬之?慌里慌张的,日本人又有什么新动作?”
何长官站定在桌旁,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里面一份电报纸,递过去:“委座,刚收到的最新情报。”
“李江河的第三旗队,开始对苏东地区展开大规模进攻了。”
校长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放下茶杯,接过电报。
他没有急着看内容,而是先抬眼看了何长官一下:
“苏东?”
“他的胃口倒是不小,打下苏东之后,莫不是还想渡江打上海?”
何长官站在旁边,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压低了一些:
“委座,您说准了。”
“李江河的空中部队今天同时对上海进行了轰炸,日军停靠在黄浦江里的好几艘军舰,还有浦东那边的几座野战机场,全部遭到了打击。”
“连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都中了弹。”
校长翻动电报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里的那份从容消失了片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