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爆炸声中,服部平次脚下的甲板猛然向上拱起。
他的身体被那股气浪推得朝前踉跄了两步,膝盖撞在舱壁上,火辣辣地疼。
一枚航空炸弹,精准地砸中了这艘巡洋舰的烟囱根部,几十米高的铁制桅杆从中间折断,带着呼呼的风声砸落在左舷的救生艇上。
木质的救生艇瞬间碎成无数块残片,飞溅的木屑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硝烟从断裂的管道里疯狂涌出,黑灰色的浓烟混杂着刺鼻的柴油气味,呛得他猛烈咳嗽起来。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爆炸的余波还在颅腔内震荡。
舰体开始向右侧缓缓倾斜,钢制甲板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声,像是有什么巨兽正在船舱深处撕扯着龙骨。
他双手撑住舱壁,勉强站稳,视线穿过浓烟,看向远处。
海面上,第二舰艇支队剩余的几艘战舰,也在遭受同样的命运。
一艘炮艇的船艏,已经整个没入水中,尾部的螺旋桨还在空转,搅起一团团白沫。
另一艘猎潜艇被两枚鱼雷同时命中,船体从中间断裂,前半截翘起来,又重重砸回水面,溅起十几米高的水柱。
服部平次的目光,扫过那一幕幕正在沉没的舰船,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参谋长喘着粗气,从侧舷通道跑过来,脸上的汗水和油污混在一起,鼻梁上还有一道被碎玻璃划出的血口子。
他一把抓住服部平次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袖口里。
“司令官阁下,快撤吧!”
“这艘船撑不了几分钟了!”
服部平次缓缓扭过头,看向参谋长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随后又把视线移向海面。
那些正在缓缓沉没的战舰,那些在海水里挣扎的士兵,那些被火焰吞噬的舰旗,全都映在他的眼底。
“你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把所有力气都抽走了。
“我会和我的船一起沉入大海。”
他说完这句话,甩开参谋长的手,转身朝船长室走去。
他的步伐不算快,甚至有些缓慢,每一步都踩在正在倾斜的甲板上,肩膀撞在门框上,又自己扶稳。
船长室的门半敞着,里面一片狼藉。
海图桌翻倒在地,茶杯碎了一地,墙上挂着的那幅天皇御影,也在震动中歪斜着,玻璃框上裂了一道蛛网状的纹路。
他弯下腰,把那幅御影扶正,然后站直身体,双手背在身后,目光透过舷窗,看向外面正在燃烧的海面。
与此同时,上海港口内的日军军舰,也没有逃脱被打击的命运。
七八艘停靠在码头旁的舰船,正在遭受野马战斗机编队的第二轮俯冲轰炸。
码头的水泥地面上,被炸出了好几个大坑,碎裂的混凝土块飞出去几十米远。
一些日本水兵,还没来得及解开缆绳,就被从天而降的航空炸弹掀翻在地,身体滚进混着油污的海水里。
码头边上堆放的弹药箱被殉爆点燃,一时间噼里啪啦的炸响此起彼伏,像是在放鞭炮。
浓烟裹着黄色的火焰向天空升腾,在晨光中形成一根巨大的烟柱。
黄浦江江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漏油的救生圈和几具穿着海军服的尸体,随波逐流地朝下游漂去。
第三旗队的空中部队这次打击范围不止港口。
上海周边几处日军机场同时遭到轰炸。
虹桥机场的跑道上,一排零式战斗机还没来得及加注燃油,就被低空掠过的野马战斗机用航空机枪扫了个遍。
子弹打穿了机翼和座舱盖,油箱被引燃,火焰顺着机身蔓延开来,紧接着是一连串的殉爆。
浦东的一处野战机场上,地勤人员正推着弹药车往停机坪跑,头顶的尖啸声让他们扔下车就往四周的草丛里扑。
可航空炸弹落得太快,爆炸的冲击波把几架九六式陆攻机的机尾直接掀飞,扭曲的金属残片四散飞射。
那些在上海居住多年的日本侨民,此刻正躲在自家的木结构房子里,听着外面连绵不绝的爆炸声。
有人掀开窗帘一角向外看,正好看见一架野马战斗机低空掠过屋顶,机翼下挂载的航空炸弹,在一阵呼啸之后,扎进不远处一座仓库的墙体内。
轰然巨响中,仓库的整个屋顶被掀飞,黑色的浓烟带着火星直冲天空。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座曾经被他们视作安全后方的大都市,竟然会有遭受轰炸的这一天。
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内,空气凝滞得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流通的缝隙。
冈村宁次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颊上,肌肉绷得铁紧,眉心拧出一个深重的川字。
就在刚刚,他又接到了三份战报,内容没有一份是好的。
他把其中一份电报纸攥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海军那群蠢货,到底在干什么?!”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而暴烈,像是一头被关在笼中反复撞击栏杆的野兽。
“他们竟然对敌人的空中攻击毫无防备?!”
“整整一支舰艇支队,一夜之间全部报销?!”
参谋长梅山春治站在窗边,双手交叉在腹前,脸色同样难看。
他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窗外远处升起的黑色烟柱,声音压得很低。
“司令官阁下,主要还是敌军的空中部队战斗力太强了。”
“我们的航空兵根本没来得及起飞,就被摧毁在了机场跑道上。”
“就算有少数战机从周边基地紧急升空支援的,面对那些敌军的战机也完全没有优势。”
“想击落敌人一架,都极为困难。”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而且这一轮攻击,敌人不只是冲着苏东地区来的。上海本身,也成了他们的目标之一。”
梅山春治确实没有想到,第三旗队的进攻会来得如此凶猛,如此全面。
一夜之间,苏东地区的正面防线被佯攻牵制,侧后的登陆部队在如东滩涂悄然上岸,长江口的第二舰艇支队被全歼,上海港口和机场全部遭受轰炸。
这几乎是全方位的立体打击,节奏快得像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飓风。
冈村宁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每一记都沉而重。
就在两人沉默的间隙里,一名通信兵快步跑进来,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
他站在门口,立正,敬礼,声音因为奔跑而带着喘息。
“报告司令官!”
“服部平次支队长所在的驱逐舰已经确认沉没!第二舰艇支队,全军覆没!”
“长江口被敌军舰队彻底封锁!我方多艘商船报告,敌军战舰正在拦截并登船检查,已经有三艘商船被直接扣押!”
冈村宁次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缓缓直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作战地图前。
目光从上海沿长江一路向上游移动,最终落在了苏东地区的那些标注着驻军符号的地名上。
“他们的海军到底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几个月之前,我们还在黄埔江上畅通无阻。”
“现在就被人堵在了家门口?”
他扭过头,看向梅山春治,目光里既有愤怒,也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梅山春治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抿紧。
“只能说,敌人的海军建设速度远超我们的预判。”
“而且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切断我们从海上进入长江的补给线。”
冈村宁次闭上了眼睛,深呼吸,又睁开。
他很清楚,虽然平日里他经常骂海军那些人是一群废物,可就算再废物,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被人彻底打光。
唯一的解释是,第三旗队的海军力量已经远远超过了日军驻上海地区的全部海上兵力。
而更糟糕的是,日军现在的主要海空力量全部压在太平洋战场,根本抽调不出多余的舰船和飞机来支援华东方向。
如果长江口的航道被彻底切断,上海这座巨大的城市将在一周之内陷入物资短缺的困境。
更别提华中派遣军所有的弹药、油料、粮食,大部分都要通过这条海上运输线来补给。
津浦铁路已经被切断了好几个月,华北方向的物资根本过不来。
如果连海上这条路也断了,整个华中派遣军就将彻底被困在中国内陆。
他转过身,视线重新落在地图上,手指从上海缓缓滑向苏东沿海。
“不只是我们华中派遣军。”
“如果苏东地区也落入敌手,华北方面军在南面的所有补给通道也会被一并堵死。”
“他们就像在下一盘大棋,一点一点地把我们的手脚全部捆住。”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
“李江河……李江河。”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当初那支不起眼的杂牌部队,现在竟然能打到这种程度。”
“这个家伙,彻底改变了帝国在整个华东战场的行动轨迹。”
梅山春治点了点头,上前两步,也站到地图前面。
“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现在根本拿不出有效的反制手段。”
“空中力量打不过他们的野马,海军主力远在太平洋,岸防炮台又被他们重点轰炸过一轮。”
“眼下只能向大本营紧急求援,请他们尽快调遣海军舰队回来。”
“同时,苏东地区也必须全力守住。”
“否则一旦长江北岸全部落入敌人控制,下一轮他们要打的,就是上海了。”
他这番话绝非危言耸听。
冈村宁次比任何人都清楚,以第三旗队目前的推进速度,从苏东到上海,只需要一次完整的战役周期。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猛地攥紧了拳头。
“我之前还在犹豫,要不要再抽调南京和南昌的部队去支援牛岛满。”
“现在看,已经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唇亡齿寒,南通一旦失守,整个苏东防线就会从中间裂开一个大口子。”
“传我命令,立刻从南京、南昌两个方向各抽调一个步兵联队,外加一个山炮大队。”
“用最快速度向苏东地区机动增援。”
“如果在那里挡不住敌人,我们接下来就得在上海跟他们打巷战了。”
南通。
天色已经大亮,朝阳从东面的海平面上完全升起来,把整座城市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驻扎在这里的日军步兵大队正在营房里整理装备,昨晚刚收到师团部的通报,说正面防线压力很大,但暂时还不会波及到南通。
大队长二宫一郎在办公室里喝着热茶,面前摊着一本军报。
城外两个方向的哨所,每两个小时汇报一次情况,一切正常。
伪军混成旅的旅部设在城西的一处旧衙门里,旅长姓冯,四十出头,胖脸圆肚,正躺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他手底下的人大多都懒洋洋的,有的在赌钱,有的在街上闲逛。
过去大半年里,这一带确实太平,连游击队都很少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