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散布在城外公路沿线的据点和碉堡，虽然破旧，但对付游击队式的骚扰还是够用的。
可就在早上七点刚过的时候，南城门上的哨兵突然听到了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起初很模糊，像是天边有雷声在滚动。
哨兵把烟头掐灭，伸长脖子朝前方土黄色的官道尽头望去。
紧接着，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地平线上，一排排黑色的钢铁轮廓正在快速移动，在朝阳的照射下，那些坦克和装甲车的炮管上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履带碾过干燥的土地，掀起大片土黄色烟尘，烟尘在晨风中朝两侧飘散，像是大地正在掀开一道幕布。
哨兵手里的步枪差点脱手，他猛地转身，扯着嗓子朝城楼里喊。
“敌袭！敌袭！”
“有装甲部队！”
城楼里的值勤班长冲出来，抓起望远镜朝那个方向一看，脸色瞬间白了。
他本以为会是自家部队前来换防，可望远镜里那几辆谢尔曼坦克的前倾式装甲设计和宽大的履带，根本不是日军装备的任何型号。
“开火！快开火！”
他嘶吼着扑向城垛上的九二式重机枪。
可城墙上那几挺机枪还没来得及对准目标，城外那些坦克就已经停了车。
炮塔缓缓转动，七十五毫米的炮口开始调整仰角。
紧接着，第一发炮弹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了过来。
“轰隆隆！！！”
炮弹命中城门正上方的砖石结构，青砖碎块像被捏碎的饼干一样四散崩飞，烟尘和碎石裹在一起朝城门洞里倒灌进去。
城门厚重木料被爆炸的冲击波直接轰开了一道裂缝。
第二发炮弹紧接着砸在城门左侧的墙壁上，整段墙体的砖缝里簌簌落下灰粉，然后一整块墙面朝内侧塌陷下去。
城楼上的那挺九二式机枪，还没来得及打出第二排子弹，就被一发高爆弹直接命中。
机枪和射手一起翻出城垛，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砸在城门前的青石路面上。
城墙上那些日伪军士兵，纷纷缩回脑袋，有的趴在城垛下面，有的往阶梯方向爬。
可他们刚一动，城外那些坦克上的机枪和机关炮就开始了扫射。
12.7毫米口径的子弹打在青砖墙面上，每一发都能凿出一个拳头大的坑洞，碎砖块和碎石粉末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机关炮的射速明显高于普通机枪，一串串炮弹拉出连贯的曳光轨迹，扫过城垛顶端。
那些原本以为躲在墙后面就能安全的士兵，被直接连人带砖一起从城垛上方掀飞出去。
有人上半身刚探出城墙想还击，就被一串机关炮弹打穿了肩胛和胸腔，整个人往后仰倒，手中的步枪脱手飞出老远。
城墙上到处是飞溅的砖屑和暗红色的血迹。
南通的港口方向，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天色亮起之后，江面上突然出现了一排灰色涂装的军舰。
那些驱逐舰和炮艇以单纵队列驶入长江航道，主炮直接对准了港口内停靠的几艘日军运输船和巡逻艇。
第一轮齐射就打中了码头上的燃油库，油库的罐体被炸裂，燃油流出来，被火焰引燃，瞬间变成一片燃烧的火海。
几艘正在卸货的运输船来不及驶离，船体和栈桥之间的缆绳被炮弹切断，船体在爆炸的水花中剧烈摇晃，甲板上的货物箱滚进江水里。
港口守备队的士兵仓促架起岸防炮还击，可他们的七厘米野战炮射程根本够不到江心的军舰。
反倒是军舰的副炮一轮覆盖，就把那两门岸防炮连同炮手一起送上了天。
紧跟着，登陆艇从军舰两侧放下来，艇上的步兵端着步枪和冲锋枪朝码头冲去。
他们的靴子踩过焦黑的码头地面，绕过还在燃烧的油桶，快速向港口区纵深推进。
守备港口的日军只有一个小队，外加几十名伪军。
他们试图在仓库之间构筑防线，可对面冲上来的部队人数远超他们，而且火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带头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官，打光了弹匣之后直接换上一枚手榴弹，拉开保险，贴着地面滚进了日军机枪阵地的侧翼。
轰的一声，那挺机枪和射手一起翻滚着倒进身后的沟渠里。
半个小时后，港口区域的日军守备力量被全部肃清。
城内的战斗也在同步展开。
第三摩步纵队在突破城门之后，丝毫没有减速，坦克以两列纵队沿着城市主街向前推进。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两侧砖木混合结构的房屋之间，来回反射，震得窗户上的玻璃嗡嗡作响。
路边的一些居民推开窗缝朝外看，看到那灰绿色的坦克车身上涂着陌生的徽标，先是愣了一瞬，紧接着就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认出了那是第三旗队的标志。
他们早就听说过第三旗队，知道这支部队的厉害，可怎么也没想到，他们这次竟然直接收复了南通。
有人开始振臂高呼起来，也有人站在门槛后面激动地拍手。
坦克碾过路面上散落的沙袋路障，那些简易障碍物在三十吨的钢铁自重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被压平。
跟随在坦克侧后的步兵们，呈散兵线朝两侧街巷展开。
每个人的呼吸都急促而克制，枪口随着视线来回搜索前方任何可能出现威胁的窗口。
宪兵司令部设在城中心的一处青砖大院，外围筑了一圈两米多高的围墙，围墙上分布着几个射击孔。
里面的日军察觉到城外的动静之后，迅速关闭了大铁门，在围墙内侧架起了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和一挺一式轻机枪。
可是他们还没等到敌人从正面进攻，西侧和东侧的街道上，就同时出现了坦克的身影。
两辆谢尔曼从东面街区碾过一家布庄门前的台阶，炮管抵近围墙只隔了不到二十米，直接开火。
七十五毫米穿甲弹打在砖墙上，整段墙体从中间被撕开一道一米多宽的口子，崩飞的砖块裹着灰土朝院子里面砸进去。
围墙后面那挺机枪，连同射手一起被埋进了碎砖里。
西侧一辆T-34坦克从斜向切入，它的车身更低矮，履带碾过街角一家茶馆门前的石阶时，炮管微微上扬了一度，然后一发高爆弹就钻进围墙拐角处的射击孔。
爆炸直接把那个射击孔扩大成一个可供人弯腰钻过的缺口，烟尘从缺口里滚滚涌出。
两个方向的坦克交替开火，围墙在短短三分钟之内被轰开了四处缺口。
步兵们从缺口鱼贯涌入，手榴弹先朝院子里扔了一轮，然后趁爆炸的烟尘掩护，贴着墙根向前推进。
院子里残余的日军官兵退入主楼，把一楼所有门窗全部堵死，在楼梯拐角架设了两挺轻机枪。
可他们刚完成布置，一辆谢尔曼直接从已经被撞塌的院墙外面开了进来。
炮塔转向主楼方向，一炮轰在一楼大门正上方，整扇木门被炸飞，门框周围的墙体碎成粉末。
主楼里那几个机枪射手被震得耳鼻出血，还没来得及换位置，从侧翼包抄过来的步兵已经用手榴弹炸开了二楼侧窗。
烟雾弹先扔进去，然后就是两枚卵形手榴弹在楼道里炸开。
日军宪兵司令部的电话线路，在战斗打响后十分钟就被切断了，他们没有办法向城外的小股驻军发出求救信号。
事实上，哪怕这些驻军回来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增添一些尸体罢了。
而城中的伪军混成旅，在战斗开始的第一个小时里，就做出了完全不同的选择。
旅长冯胖子在太师椅上惊醒之后，先听到南门方向的炮响，然后听到港口那边传来的军舰主炮轰击声。
他哆嗦着从抽屉里翻出那面早就预备好的白旗，整了整领口，带着两个副官举着白旗从衙门后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街口，看见迎面冲来的一辆装甲车，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但还是咬着牙把白旗举得高高的。
“我们是皇协军混成旅的！”
“不打了！我们投降！”
“我有情报！我知道日军军械库和街垒阵地都在哪儿！”
他喊话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但对面装甲车上的射手还是看到了那面白旗。
车长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示意后面的步兵上前接收。
半个小时内，伪军混成旅的几百号人，陆续从各处据点走出来，把武器堆在指定位置，然后按照指示蹲在路旁的空地上。
那几个旅部军官，更是直接带路，领着第三旗队的士兵去找到了城南的两座隐藏弹药库，以及城北一片居民区里夹着的日军预备街垒阵地。
那些街垒修筑在一所学校围墙后面，里面储备了弹药和粮食，还架了两挺机枪，但因为电话线被切断，守备的日军根本没有收到宪兵司令部的撤退命令，还傻等着援军到来。
直到第三旗队的步兵从学校后墙用爆破筒炸开缺口，他们才仓促开火。
一楼走廊太窄，坦克进不来，步兵就用掷弹筒，往二楼窗户里连续轰了三发，楼道里顿时火光冲天。
残余的日军从后门撤出，刚跑进巷口就被两侧房顶上的狙击手点名放倒了。
中午十二点刚过，南通城中最后一面膏药旗，被从钟楼顶上扯了下来。
那面旗子打着旋儿落在石板路上，随即被一只军靴踩了上去。
百姓们从门缝里探出头，再从门槛后面试探着走出来，慢慢地聚拢到了主街两侧。
有人端着粗瓷碗，碗里装着煮好的地瓜和玉米面饼子，有人挎着竹篮，里面放了几枚鸡蛋和一把青菜。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从屋檐下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咸菜，举到经过的士兵面前。
士兵愣了一下，脚步停住，先是摇头，然后伸手轻轻把老太太的手推了回去。
“大娘，我们有规定，不能拿老百姓的东西。”
老太太眼圈一红，嘴唇哆嗦着，硬是把油纸包塞进那个士兵的怀里，又退了回去。
士兵捧着那包咸菜，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把这东西递给了身后的排长。
排长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用防水布包好，塞进随身背囊里，回头说道：“先收着，回头问问上级怎么处理。”
在进城之前，李江河下过死命令，任何人不准拿百姓的一针一线。
那些被日占区折磨了多年的百姓，生活本就困顿不堪，再从他们手里拿走食物，只会让他们的日子雪上加霜。
南通沦陷的电报，在下午一点钟前后送到了冈村宁次的桌面上。
在此之前，他已经收到了南通宪兵司令部发出的最后一条求援通讯。
那条通讯里说，南城和港口同时遭到猛攻，敌军投入了坦克和军舰，城内守备兵力严重不足，请求立即空投弹药和增援小队。
那条通讯之后，信号就彻底断了。
冈村宁次手里捏着那份确认为“已陷落”的电报，半天没有出声。
站在旁边的梅山春治注意到，司令官握着电报的手指在轻微发抖。
而南通失陷的同一日，如皋和泰州两座县城，也在下午分别遭遇了猛攻。
如皋方向，第三旗队的两个步兵大队，从西北两个方向同时压上，先用野战炮和榴弹炮，进行了二十分钟的火力覆盖，然后步兵在烟雾弹掩护下突入城墙缺口。
城防的日军只有一个中队，加一个伪军保安团，伪军在看到南通方向升起的浓烟之后，战斗意志已经垮了大半，只放了十几枪就开始成片地举手投降。
如皋城在下午五点左右被完全控制。
泰州方向则遭遇了更猛烈的攻击，第三摩步纵队的另一个战车大队，直接沿公路突进到城门口，城门外设置的几道拒马被坦克正面撞开，铁丝网被履带碾成麻花状。
城门上的守军拼死抵抗了四十多分钟，用掷弹筒和手榴弹挡住了第一波步兵冲锋。
可等到坦克开到了城脚下，直接用炮管抵住门板轰击，铁皮包裹的城门连带着后面的门闩一起被炸飞出去。
坦克从城门洞里冲进瓮城，再冲进内城，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泰州的伪军部队，甚至没来得及打出几发子弹，就被从侧面包抄过来的步兵，堵在了营房大院里。
日军驻守那里的一个中队，在巷战中被分割包围，最后退入一栋二层小楼内，用机枪封锁楼梯。
第三旗队的工兵用爆破筒从一楼天花板，朝二楼地板捅上去，引爆炸药，整层楼板塌下来，将那几个日军射手连同房间里的家具一起掩埋。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泰州城内的抵抗彻底停止。
一天之内，南通、如皋、泰州三城相继易手。
苏东地区日军的纵深防御体系，从中间被撕开了一个宽达几十公里的裂口。
这是闪电一般的作战和推进，最主要还是在这片区域驻扎的日军兵力实在是太少，所以他们在拿下这里的时候，几乎没有耗费太多的兵力。
日军集中在苏北地区的援兵，根本来不及支援过来。
毕竟在行军途中，头顶还有不断投掷炸弹的轰炸机和战斗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