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岛满的目光,还停留在窗外那片灰沉沉的天空上,可他什么也没看进去,眼睛里映着的,只有自己那张被连日疲惫削薄了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落到桌面上摊开的那些文件上面。
“我们能做的,也只剩下尽量拖延时间了。”
冈部直三郎站在他侧后方,双手垂着没有接话,视线落在牛岛满微微佝偻的脊背上。
“然后呢,就等美国人和我们在太平洋方向坐下来谈和。”
牛岛满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动作算不上笑,只是肌肉无意识地抽动了一瞬,“只要他们的主力,能从太平洋战场上抽出身来,回援中国战场,局面或许还有缓转的余地。”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知道这话有多虚。
美国人刚刚在珍珠港吃了那么大的亏,从总统到民间都在喊着报复,怎么可能轻易坐上谈判桌。
可除了这个虚无缥缈的指望之外,他手里已经没有什么牌可以打了。
山东方向那一仗打下来,前前后后被李江河第三旗队吃掉的人数加起来已经超过了十万。
那些师团和旅团的番号,被一个个地从作战序列里划掉,从指挥部到最基层的士兵,整个体系被打穿了好几个窟窿。
眼下他手里能调动的兵力捉襟见肘,沿海地区的防线又长得吓人。
从连云港到长江口,那一片平坦的海岸线上,几乎没有像样的天险可以利用。
第三旗队的装甲部队一旦从北面压下来,他根本拿不出足够的预备队去堵缺口。
唯一还能指望一下的,也就剩下华北派遣军司令部的冈村宁次。
可眼下晋察冀方向已经打得一团乱麻,华中方面军自己的摊子也不小,能分出多少资源来救他这个方向实在不好说。
而在第三旗队的徐州指挥部里,气氛完全是另一种样子。
院子外面的操场上,停着一辆挂着泥点的军用吉普,车门刚打开,张北海从驾驶座上跳下来,靴子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带起一小片干土。
他的脸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黑了一整圈。
颧骨和鼻梁上的晒斑,明显得遮都遮不住,海风把头发吹得干枯发硬,整个人透着一股长期在甲板上活动的人才有的结实劲。
他进屋之后,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手放下来的时候嘴角已经咧开了:
“旗队长,还好啊,再晚两天叫我,我又要跟着舰队出海搞演习了。”
李江河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张晒出油光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着摆了摆手:
“晒黑了不少啊,海上日子苦不苦?”
“苦倒是不苦,就是风吹日晒的。”
张北海一边说一边跟着李江河往里走,进到作战室的时候,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投向了墙面那幅大比例尺地图。
他站在门口定了定神,视线沿着地图上的海岸线一路滑过去,从连云港一直看到长江口附近,那些标注着苏东地区城镇和据点的小字一个接一个跳进他的眼睛里。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心里头那一层淡淡的激动正在往上泛。
他知道,这次要对苏东地区动手了,而只要在沿海地区作战,那海军就有无可替代的作用。
海军部队从成立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月了,所有的训练、演习和实弹射击都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李江河走到地图前面,抬手在苏东那片区域上轻轻叩了两下:
“看样子你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了。”
张北海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桌边:
“没错,您打算对苏东动手了,我们海军这次应该是主力之一。”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藏着一点压不住的急切。
那种感觉就跟一个练了大半年的拳手,终于听到裁判吹响开赛哨一样,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微微绷着。
李江河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伸手拿起桌上那根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沿着海岸线画了一条迂回的弧线。
“具体的作战计划是这样的,你的舰队要承担最关键的侧后包抄任务。”
李江河的笔尖在如东县附近的海岸停了一下,“主力舰队从青岛和连云港两个方向同时南下,在苏东沿海展开封锁,切断日军任何从海上增援或撤退的通道。”
他侧过头看着张北海:
“同时陆战队要在指定地段实施登陆,配合从北面压下来的装甲部队形成钳形攻势。”
张北海的目光紧跟着李江河的笔尖移动,在地图上那些标注着登陆场,和推进方向的位置上逐一停留,脑子里同步计算着舰队航速、潮汐时间和各型舰艇的任务分配。
等李江河讲完初步方案之后放下铅笔,张北海才直起身来,沉吟了几秒钟之后开口说话了。
“登陆作战本身没有问题,陆战队的日常训练也一直在做。”
他伸手指了指地图上长江口附近的那段海岸线,“但光靠海军陆战队那点人恐怕不够,我的建议是额外配属一支步兵纵队或者摩步纵队随舰队一起行动,这样才能保证登陆之后,有足够的兵力向内陆纵深推进。”
他抬眼看着李江河,“华中的日军毕竟不是吃素的,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在苏东动手。
到时候很可能会通过长江,或者淮河的水运通道,向苏东方向投送兵力,咱们的登陆场如果守不住就麻烦了。”
李江河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张北海脸上:
“你说得对,这一点我确实忽略了,后续部署里会补上。”
他顿了顿,又问:“还有什么需要考虑的?”
张北海没有急着回答,低头又看了一眼地图,手指沿着长江航道划了一道横向的线条:
“再有就是封锁长江口的问题,我们的舰队必须在开战的第一时间切断这条水上通道,不让日军任何一艘运输船或炮艇,从上海方向驶出来。”
他抬了一下手指,点了点上海港的位置,“另外日军在上海的港口仓库和泊位,也应该作为空袭的目标,提前摧毁一部分补给能力,这样能减轻我们后续防御的压力。”
李江河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全部说完之后才开口问了一个他一直压在心上的问题:
“你觉得咱们现在的海军力量,能扛得住日军联合舰队的反扑吗?如果他们把主力从太平洋方向调回来打我们怎么办?”
张北海听到这话之后,腰板挺直了一些,目光里那股年轻将领特有的自信,毫无遮掩地流露出来:
“我个人觉得完全具备这种能力。”
他伸出一只手朝地图上比了比,“我们的舰载机和岸基航空兵可以形成双重火力覆盖,日军舰队只要进入近海范围,就会同时面对来自海上和陆地方向的空中打击。
他们的防空体系并不比我们先进,在高强度的饱和攻击下很难保持有效的作战状态。”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李江河的下颌微微收了一下,心里那层最初的担忧,被这番话压下去了一大半。
他最担心的就是联合舰队倾巢而出,直接扑向苏东方向。
毕竟他那支海军部队,整体吨位和总规模,跟日本联合舰队比起来确实还差着一截。
如果双方在开阔海域正面对抗,胜负并不好说。
可张北海的应对思路,走的是扬长避短的路线——近海作战,依托岸基机场的支援,把空中的绝对优势,转化成对海打击的压制力,而不是跟对方的战列舰和重巡洋舰在海上拼炮火。
“好,你有这个信心就行。”
李江河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空中支援方面我来协调曲向天那边,保证在开战期间,有足够的战斗机和轰炸机随时待命,配合你们的舰队行动。”
张北海脸上那种急切的表情,终于松开了几分,嘴角向上扯了一下: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跃跃欲试,那种心态几乎代表了整支海军部队上上下下所有官兵的状态。
训练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终于要到真正拔刀的时候了。
李江河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