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霄死不死的，李世民事后最多表示遗憾，此外并无多少感情，但张云霄此刻治着高明的脚。
他死了，也意味着高明的脚也没治了。
更别说，他刚才还提了高明有心病。若他死了，高明的心病也没治了。
张云霄死不死的，李世民并不在意。
但张云霄的死，关系到高明的脚甚至生命，他就很在意了。
好在，张云霄身为个大夫，身手居然很敏捷，躲过去了。
这让他长出一口大气，并且极为欣慰。
“不。不过是一时激动。失手，失手而已。”
简单说就是，手滑了。
他觉得自己的确称得上贤明君王。
纵观历史，有一个帝王能低三下四的给臣民道歉不能？没有！
但他李世民做了。
若非为了高明，他怎么可能做？怎么会做？
他此刻心里有两个想法在角斗、拔河。
一个，把这跟张云霄的关系，再树立成一个典范。
所谓典范，就是拿给外人看，拿给史书记的。
与魏征的关系，是君臣的典范。
但若想成为一代明君，让世人乃至后人认可他玄武门之变，杀兄杀弟，逼父退位的合法合理性，单单一个君臣典范还不够。
大唐的天下，是他李世民的天下，是士大夫的天下，也是万千庶民的天下。
君臣典范固然可喜，但无法得庶民、寒门之心，非得再树立一个君民典范不可。
以君民典范收寒门、庶卒之心，以科举拢寒门、庶卒之才，以此十年、二十年之后，或许有与世家抗衡的资本。
他觉得，这是个绝好的主意。但他在犹豫。
犹豫的原因，是他心里的第二个念头。
第二个念头，源自帝王的尊严。
帝王的尊严不容许侵犯，更不容许低头。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都如此，何况是民？
他不是看不见张云霄眼中的怒意，不是察觉不到他要欺君的企图。
他为了高明退让了。
身为父亲，他觉得应该。身为君王，他觉得耻辱。
要洗刷耻辱，非得处死他不可。
李世民想，等他给高明治好了脚，就处死他！凌迟处死！
突然，他手被人攥住，转头一看，是观音婢。
皇后正使劲攥着他手，表情复杂。
作为妻子，她太知道皇帝怎么想了。
臣民、乃至他的父母、兄弟，都只看到他温良恭俭让的表面。
但只有她知道，在李世民这样的表面下，藏着怎样的野心。
野心浇灌下的心灵，绝不是温和的。
但皇帝无论怎么想，无垢都要阻止，不仅是为了高明，更是为了皇帝自己。
心是很脆弱的东西。天下的事总是如同一团乱麻。
一旦习惯了举起屠刀，快刀斩乱麻，心就会滑向深渊，再不能有开始时候的澄澈了。
无垢不希望百年之后，史书上对李世民的评价是暴君，不希望对玄武门之役的评价是，造反。
李世民头脑冷静了些，反应过来了：
哦，不只是等他治好了高明，还得治好观音婢才行。
罢了，君子忍一时之气。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心绪极快的平定下来，专注于目前。
他问：
“张大夫既然这么说。那朕该如何做呢？”
张云霄心脏兀自怦怦跳动，李世民已经如同常态了，好像刚才的暴怒不存在一样。
这就是帝王的修养么？
他暗自咋舌、警醒，嘴上回答李世民的提问：
“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