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四年。
公元一千六百五十一年。
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端着酒杯,站在克里姆林宫窗边,
二十二岁的他,本该是筋骨强健的年纪,却生得格外清瘦,脸色比窗外的雪还白上几分。
外边,士兵们着腰,把雪往两边推。
雪太厚,推不动,就铲。
铲起来,堆到路边,又塌下来。
塌下来,再铲。
折腾了整整一个早晨。
广场还是白的。
“陛下。”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阿列克谢没回头。
“您站了快两个小时了。窗边凉,当心身子。”
说话的是伊利亚·米洛斯拉夫斯基,阿列克谢的岳父。
这老头儿六十出头,红光满面,站在阿列克谢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也端着杯子。
阿列克谢现在心情很差,不想理人。
可伊利亚是外戚集团的领袖,用于对付那帮大贵族。
现在还用得着他。
阿列克谢转过身,靠着窗台,说:
“我在等人。”
“等人?”
伊利亚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陛下在等那两个明国人吧?”
阿列克谢没吭声。
伊利亚往前走,站在阿列克谢跟前。
他比阿列克谢矮半头,可那气势,倒像是他在俯视这个皇帝。
“陛下,我劝您不要太相信他们。”
阿列克谢看着他。
伊利亚接着说:
“‘一个外国人进了屋,十只老鼠出了洞’。他们带来的不是祝福,是祸害……”
阿列克谢听进去了吗?
没有。
他看着伊利亚的嘴一张一合,话蹦到空气里,蹦到他的耳朵边飘走,脑袋里想的是曾祖父的姑父,伊凡雷帝。
他活着的时候,喀山汗国没了,阿斯特拉罕汗国没了,西伯利亚汗国也没了。
从莫斯科大公硬生生打出沙皇国。
可惜,伊凡雷帝的儿子费奥多尔是个病秧子。
等到他们父子先后死去,国家陷入混乱。
波兰人打进来,瑞典人打进来,各地的贵族自立为王。
打了整整十五年,把这片土地打得血流成河。
直到父亲米哈伊尔·罗曼诺夫,被全俄缙绅大会推举,当了新沙皇。
和平才再度降临。
然后就是他。
一千六百四十五年,十六岁的他,登基罗曼诺夫王朝第二位沙皇。
距今已有五年。
他改革了军队,让只会喝酒闹事的射击军学会排队开枪。
他整顿了衙门,把贪得无厌的官员砍了一批,关了一批,剩下的总算老实了几年。
他跟波兰人签了停战协定。
还有,他跟尼康——他亲爱的导师,如今的诺夫哥罗德都主教——谋划着,要把俄罗斯的教会好好整一整。
那些乱七八糟的仪式、瞎编的经书,都得到希腊人那里去学正宗的。
虽说最近尼康有点走得太远了,什么事都想插一手,让那些守旧派的贵族们跳着脚骂娘。
但自己的执政还是相当成功的。
所以,总的说来——
国家仍然随时可能覆灭。
因为东边多了个邻居。
明国。
阿列克谢生于公元一千六百二十九年。
明国叫崇祯二年。
他们的皇帝——一个被称作“崇祯”的男人——从天上掌握了名叫“法术”的超凡力量。
明国皇帝还把那种力量向臣属、国民传播。
不到两年,明国人就占据了中西伯利亚和东西伯利亚。
他们从贝加尔湖开始,向四面八方修路、移民。
那些地方,他祖父时代就有人去过,根本没法住人。
明国人不但住下,还建起了城。
前任沙皇米哈伊尔不信这个邪,亲自率领一万大军,越过乌拉尔山脉,往东去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国人。
结果一个叫孙传庭的明国巡抚,只带了七十多个人,就把一万大军打败了。
那七十多个人,叫“修士”。
父亲逃回莫斯科,魂却丢在东边。
从那以后,他嘴边总挂着类似的几句话:
“明国要打来了。”
“明国打来了吗?”
“明国早晚要打来的吧。”
童年的阿列克谢为此经常做梦。
梦见那些修士从东边飞过来,身上发光,手里也发光,飞到莫斯科上空,把整个城都烧成了灰。
他浑身冷汗地醒来,跑到他父亲的卧室寻求安慰,发现父亲也醒着,坐在床上,仍在念叨着:
“明国修士打来了。”
二十年过去。
明国人没有越过乌拉尔山。
被明国支配的恐惧,却已深深刻进阿列克谢的骨头。
他登基以后什么都不想,只想一件事:
壮大国力。
为此,他不惜与波兰化解世仇。
只要能联合起来,一起对付东边那个庞然大物,什么都好商量。
波兰使者却笑着说:
盯着东边,也要看看西边。
你们知道西边现在什么情况吗?
行走尘世的基督,把大半欧罗巴变成统一教国了。
祂登临教皇的第一道旨意,便是不可与东方神之国接触,遑论为敌。
收到答复的阿列克谢绝望至极。
西边是那样一个欧罗巴。
东边是那样一个明国。
沙皇俄国像一块肉,夹在两块烧红的铁板中间。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两个明国人找到了他。
他们知道修士与法术是怎么回事,也知道怎么用同样的方式对付他们。
他们说,只要给他们时间,给他们权力,给他们想要的支持,他们能帮他把这个国家变成比明国还强大的存在。
从此,他们成了阿列克谢的盟友……
“陛下!”
阿列克谢猛地回过神。
亲兵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那两位大人回来了!”
阿列克谢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涌上来,把苍白冲得干干净净。
他跳起来,冲着门外喊:
“快请!快请到……”
他顿了一下。
那两个人请到哪里见面?
他平时见他们,是在自己的书房,那里最安全,也最隐秘。
可现在——
他看了伊利亚一眼。
老头儿还站在那儿,端着酒杯,眼睛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