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家里的事忙完,他扛起锄头,跟在柴守田身后去田埂。
柴守田又震惊又不安:
“你不用这样,歇着去吧。”
柴根柱低着头,闷声回答:
“爹,我帮你。”
柴守田以为柴根柱新鲜劲一过,自然就会歇。
如今的年轻人,哪还有真心愿意务农的?
万万没想到。
柴根柱这一帮,就是整整半个月。
天天如此,从无间断。
虽是务农新手,手法生疏,可力气极大。
而且柴守田教什么,他一学就会。
日子一久,柴守田不知不觉便接纳了这个帮手。
琢磨着,自家穷得叮当响,除了两间新盖的屋、一堆快发霉的麦子,再没什么值钱东西。
这人图不到什么。
这么好的汉子,肯当他的儿子,他求之不得。
自此,这对父子成了张柴村最扎眼的风景。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高的高,矮的矮。
到了地里,也不多话,各干各的。
偶尔柴守田直起腰,看一眼柴根柱那边,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起初,村民还像取笑柴守田一样取笑柴根柱。
“哎,老柴家那个捡来的,别干了,反正也干不出金元宝!”
柴根柱头都不抬。
渐渐的,再没人笑。
柴根柱干活比柴守田快上数倍,是村里老一辈都少见的种田好把式。
忙上一整天不见疲惫,甚至大气都不喘一口。
这让村里不少有女儿的人家动了心。
先是赵大户托人来说媒,想把他家二闺女许给柴根柱。
柴守田当时就懵了,赵大户家那可是村里头一份的富户,闺女是穿绸缎的,怎么看得上他家?
赵大户家的还没回绝,王家的又来了。
王财主家完了,张家、孙家,一个接一个往柴家跑。
若不是柴家门坎矮,早就被踏破了。
多少年了,他们家从未受过这般看重。
柴守田打心底里觉得圆满。
可这份安稳,只维持了一个月。
那天傍晚,深思熟虑的柴守田,把柴根柱单独叫到院外。
沉默好一会儿,柴守田递给他一个布包。
“家里的铁锄坏了,你去县城打一把新的。县城东街有个铁匠铺,老孙打的锄头好使。”
柴根柱接过布包,没多问,只点头说:
“我这就去,马上回来。”
柴守田摆了摆手。
“不着急,玩几天也成。”
柴根柱愣了一下。
柴守田把脸别过去,不看他。
柴根柱点了点头,走了。
他一走,柴李氏便抹着眼泪哭了起来。
柴守田望着村口的方向,长长叹了口气。
“没办法,总得保一个平安。”
可让柴守田万万没料到的是。
柴根柱头天傍晚动身,第二天一早,就回来了。
柴守田披上衣服出来一看,柴根柱站在院里,手里提着崭新铁农具。
柴根柱刚要说什么,一抬眼,看见弟弟柴来福坐在竹木桌前,手里攥着半只鸡。
撕了一半,还剩一半。
弟弟攥着半只鸡,一边哭一边强扯着笑喊:
“大哥,你回来了。这鸡腿给你,我吃不下了。”
柴根柱心头一沉。
抬眼望去。
满屋子人都在垂泪。
柴丫丫被柴李氏紧紧抱在怀里,娘俩哭作一团。
大点的弟弟柴满仓蹲在墙角,肩膀不停抽动。
柴守田背对着他,抬手捂着眼睛。
手在抖,肩膀也在抖:
“你咋回来了?我不是叫你躲几天吗?你怎么这么快就跑回来了!”
柴根柱问出了什么事。
柴李氏抹着泪,颤声催他:
“儿啊,你走吧,快走吧……”
隔壁是赵大户家的偏院,赵大户的婆娘最爱串门,嘴也最碎。
“哎呀你这后生,心是孝的,可来得太不巧了!”
“你可知往西十里地的李家,出了个胎息三层的修士老爷?
“那可是咱们这一片的土主子!”
“前几年他跟人在雅集上斗法,玩灵矢投壶射偏了,心里窝火,就定下规矩,每个月要从附近几个村子里,抽一个村出十个人陪他练法术!”
柴根柱问怎么个练法。
那婆娘撇撇嘴:
“还能怎么练?当活靶子呗!”
“那种发光的灵矢,‘咻’地从他手上射出来,打在人身上,当场就血肉模糊!”
“能撑过一个月活到最后的,赏银不少。”
“要是中途死了,家里能拿双倍的钱。”
“按理说这也算条来钱的路子,咱们现在庄稼人又没别的营生,可这是去送命啊!一家老小谁舍得?”
“可那李老爷是修士,谁敢跟他讲理?”
“前年周家村有人不服,跑去县里告状,还没走到县城,人就没了。”
“打那往后,各村都学乖了,每家都按时派人去。”
“好在现在朝廷发粮,娃儿生得多,死几个也不心疼。”
“几个村轮着来,没人敢闹……”
柴根柱脸色沉下。
“偏巧这个月,轮到咱们张柴村了。按规矩,都是家里年纪最大的去。按规矩该你去。可你才回来一个月,你爹舍不得,昨儿夜里偷偷去村长家,把名字换成了来福。”
柴根柱听到这里,转身就走。
柴来福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拉住柴根柱的衣袖,满脸是泪:
“哥,你别管我,你快走!他们要是知道你是长子,一定会抓你去当靶子的!”
柴根柱低头看他。
这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他跟前只到他胸口。
“我不怕,我跑得快,说不定能躲过去!”
柴根柱看着他,看了许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我走。你们在家等着。”
柴守田站在屋门口,泪流满面地看着长子离去。
心里又痛,又松了口气。
走了就好。
走了就能活命了。
柴来福听着爹娘一句一句的交代。
等娘说完了,看着弟弟柴满仓。
“满仓,爹娘年纪大了,以后也生不了娃了。下次再轮到咱家,就该你去了。”
柴满仓眼泪涌出来。
“你一定要好好读书,争取明年考上功名。只要考上了就能领种窍丸。成了修士老爷,就不用再去给李老爷当活靶子了。”
柴满仓点头,下巴都快磕到胸口。
一家人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
从日上三竿等到日头偏西。
始终没见李家派来提人的仆役。
柴守田坐立不安,一会儿跑到院门口张望,一会儿又回来坐在板凳上,坐不住,又站起来。
太阳落到树梢那么高的时候。
院门推开。
柴根柱走进来。
他一言不发地坐到桌前,端起柴来福剩下的鸡汤和碗,慢慢吃着东西。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柴守田张了张嘴,没敢问。
柴根柱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抬起头。
“不用担心了。没人抓来福弟。”
屋里更静了。
柴根柱没再多说,起身进了里屋,躺下睡了。
夜里,村长来了。
“守田啊,出大事了!”
“啥事?”
“李老爷——死了!”
柴守田愣住。
“叫人杀了!死得可惨了,身上密密麻麻几十个血洞,全是叫【凝灵矢】打穿的!那玩意儿你见过没?发光的,从人手里射出来,能把人打个对穿!身上少说几十个洞,脸都认不出来!”
柴守田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挪回屋里。
从那天起,柴守田与柴李氏对柴根柱的态度彻底变了。
柴李氏天天杀鸡,炖了汤端到他跟前。
柴守田隔三差五去镇上割肉,回来让柴李氏炒了,尽往他碗里夹。
柴丫丫也不敢再缠着他梳头了,远远看见他就躲。
柴来福和柴满仓见了他,低着头喊一声“哥”,喊完就跑。
一家人说话做事都变得小心翼翼,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生怕无意间得罪柴根柱。
柴根柱清楚,自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可每天清早,他还是扛起锄头下地。
柴李氏依旧给他盛饭,盛得满满的,堆得冒尖。
他吃完了,她又给添上。
他不说饱,她就不停。
他知道她是怕他,又不知道怎么对他好,只能用这种法子。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
说什么呢?
说李老爷是他杀的?
说你们不用怕,我不会害你们?
可他们怕的,不就是这个吗?
就这样拖到了九月初。
那天夜里,柴根柱睡得很沉。
忽然,他睁开了眼。
窗框微响。
清风吹入漆黑的屋内。
吕洞宾坐起身,望着桌前出现的人影。
那人扫了一眼这简陋破旧的农舍,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该走了。”
吕洞宾沉默许久。
“能不能,再给我几日?”他想再陪陪失散多年的家人。
曹国舅摇了摇头。
“你不在的这段日子……”
“何仙姑入【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