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后泪眼朦胧道: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诗经》中的句子。
两千年前的古人,写下的爱慕之辞。
意思是,有位姑娘和我同乘一车,容颜美得像木槿花一样娇艳;
步履轻盈,好似鸟儿展翅翱翔,身上佩戴着美玉琼琚,光彩照人。
“你说,我就像词间的玉,应当细心呵护。”
周皇后哽咽:
“便为我更名为玉。”
“待你登基为帝,又为我添一字,‘凤’。”
“你说,玉是你予我的情深。”
“凤非醴泉不饮,非梧桐不栖,择善而从,守正不移。”
“望我如凤一般,端居中宫,以母仪之德,庇护大明天下。”
“自此,我名周玉凤。”
“夫君。”
“这二十年来,我一刻不曾忘记你说过的话。”
“守着中宫,护着大明,守着我们的孩子……”
周玉凤抬头,声音里带着二十多年积压的委屈:
“这些,难道你全忘了吗?”
殿中寂静。
崇祯当然没忘。
他魂穿至朱由检体内,继承了原身崇祯所有的记忆,自然记得过往一幕幕。
而原身二十多年前,那些曾对他产生干扰的记忆与情愫,也早已被他彻底摒除。
此刻的崇祯,只是朱幽涧。
他本可以不回答周玉凤,就此离去。
可终究还是缓缓低头,吐出这三个字:
“朕没忘。”
四目相对。
良久。
周玉凤看见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周玉凤顿时泪如雨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床上坐起来的,只知道下一刻,她已经撞进一个微凉的怀抱。
崇祯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拍着她的背。
动作有些生疏。
却因此带着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珍重?
二十年的委屈,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孤枕难眠,二十年的强撑硬扛——
全在这一刻倾泻。
周玉凤伏在他怀中,放声痛哭。
就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女。
像那个刚入信王府、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躲在夫君身后的民间商女。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
只知道崇祯的手始终没有停。
待哭声渐歇。
周玉凤伏在他怀中,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烜儿……我们的烜儿……到底怎么样了?”
崇祯言简意赅:
“他入了【魔】道。被慈烺以【离火】误杀。”
周玉凤攀在崇祯脊背上的手骤然抓紧。
她早已收到过无数份奏报。
那些奏报措辞委婉,语焉不详,只说“二殿下临终之际,唯大殿下在侧”。
她不愿信,也不敢信。
可此刻,由崇祯亲口说出,委婉的遮掩终于被撕开,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她的烜儿。
那个从小跟在兄长身后跑、用软糯声音喊着“阿兄”的烜儿。
周玉凤心如刀绞,甚至忘了自己手腕上的伤口,忘了方才的委屈与质问,满心满眼只有不在人世的二儿子:
“可怜的烜儿……二十多年从未见过父皇,娘亲也不曾时时伴在身侧……”
最后竟被自己最敬爱的大哥亲手所害……
周玉凤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他死前……该有多痛啊……”
崇祯望着怀中哭得几乎虚脱的女人。
缓缓抬手,顺着她的鬓发滑落,指腹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然后,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泪痕斑驳的脸抬起来,与自己对视。
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周玉凤耳中:
“凤儿。”
“你失去的,朕会还你。”
周玉凤浑身一颤。
凤儿。
这个称呼,她已经二十年没有听过了。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脸,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她以为他会给她一个承诺,一个可以让这二十年等待变得值得的承诺。
她以为他会说——
“从今往后,朕会多陪陪你。”
可崇祯只是撩开她颊边被泪水沾湿的发丝,缓缓开口:
“你失去了一个儿子,朕再还你一个便是。”
-
天色骤变。
方才还铺满晨曦的天空,转眼乌云翻涌。
漫天雨幕裹住京师。
无论贫富贵贱、有情无情,皆无处可逃。
对刚从皇宫后门出来的朱慈炤而言,大雨似乎毫无妨碍。
今早,他好不容易结束闹哄哄的人才招募,本想回宫歇一歇,睡醒了再去拜见母妃。
谁知刚踏进殿,数十位妾室便围了上来。
各人手里都牵着几岁的孩童,最大的那个已经八岁,眉间隐约有几分他的影子。
“快叫爹——”
“爹爹回来了!”
“爹爹爹爹!”
一声叠一声,吵得他脑仁儿生疼。
朱慈炤当即黑了脸。
他倒不是厌弃这些孩子——怎么说也是自己的骨血。
可两天两夜没合眼,他只想倒头睡个昏天黑地,哪来的精神应付这乌泱泱一大群?
偏生那些妾室还个个眼巴巴望着他。
仿佛他欠了她们多少年似的。
惹不起,躲得起。
既然宫里睡不成,那便去宫外睡。
京城这么大,还找不到一处清净地方?
至于去哪儿——
他抬头望了望漫天大雨,嘴角微微扬起。
自然是去他最熟的地方。
“哟,这不是三爷吗!”
“三爷可算来了!”
“这么大的雨,三爷快进来避避!”
刚踏入熟悉的街巷,两旁忙了一夜正要关门的店里,便传出姑娘们娇柔的呼喊:
声声入耳,朱慈炤唇边笑意更深。
他是京师青楼的常客。
这里的姑娘,没有一个与他生疏。
没有一个不曾被他征服。
今日,他踏雨而来,如同雄狮回归自己的领地。
周遭倚门而望的倩影,便是俯首帖耳的母狮,纷纷邀他入内一叙。
不受规矩制约,随心所欲,自在逍遥——
“修仙为的就是每天都快活!”
朱慈炤正往最大的一座青楼走。
雨街尽头。
一道撑伞的倩影缓缓行来。
朱慈炤的脚步顿住了。
伞下的人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
从远处一步一步走近,直到在他面前五尺处站定。
朱慈炤愕然开口:
“怎么又是你?”
伞下,何仙姑静静站着。
她的面容带着几分破碎的凄楚,像是被雨淋过的花瓣,散落一地却无处可依。
“殿下,我来,只想问你一句话——”
何仙姑笑着问道:
“你当真要娶那个倭国女人吗?”
朱慈炤无所谓地摊开手:
“是又如何?”
何仙姑垂下眼帘,长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头,温婉模样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那便休怪我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