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后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手腕处一片温热。
她垂眸望去。
方才被她割开的秀腕,光洁如初。
莫说伤口,连半分血痕也无。
她没有惊讶。
也没有问“是谁救了我”这样的蠢话。
放眼世间,能做到这一步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周皇后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垂落的帷幔,落在对面茶榻。
月白道袍,盘膝而坐。
双眸微阖,面容平静如水。
崇祯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
若非肉眼所见,几乎察觉不到有活人存在。
周皇后望着崇祯,心中涌起的不是感激,不是欣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陛下仙法通天,身居一地却知天下事。”
周皇后仰面望着帷顶,轻声道:
“妾身生死,尽在一念间。”
片刻后,熟悉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淡淡响起:
“皇后已醒,朕便回去了。”
话音落下。
周皇后余光中,月白色的身影变得虚幻,眼看便要消散在原地。
她的心,猛地抽紧。
——他真的要走了。
——他救了自己,却连一句话都不愿多留。
——自己的死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随手处理的小事,处理完了,便该回去了。
周皇后攥紧了身下锦褥。
二十五年。
从信王府到紫禁城,从懵懂少女到执掌朝纲的中宫皇后。
二十年的独守,二十年的操劳,二十年的孤枕难眠。
她本以为,他出关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这两个月来,他依旧住在永寿宫中,依旧深居简出,依旧与朝臣议事、与天下修士论道。
唯独没有与她多说几句话。
昨日,她又等了一夜。
等他想起这坤宁宫中还有一名正妻,等他来告诉自己——
烜儿究竟是怎么死的。
哪怕他不说,哪怕他只是来坐一坐,让她靠在他的怀里,像世间所有伤心的女子那样,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他没来。
周皇后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二十年都等过来了,再等一天两天,或者二十年,又有何妨?
她想着,起身离开坐了一夜的书案,收拾那散落的画纸。
那是她昨夜画的烜儿。
从小时候追在兄长身后跑的幼童,到少年时眉眼初成的模样,再到……
她闭着眼睛,凭想象力画出的、他晋升练气修士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她一张张卷起,准备拿去裱装起来。
就在弯腰去捡最后一张时,手臂不慎碰倒了桌案一角。
锋利的裁纸刀掉在地上。
周皇后看着那把裁纸刀,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自己就这样死去……
“他会为我流泪吗?”
念头一旦生出,便无法消除。
她弯下腰,伸出手,握住了那把裁纸刀。
刀柄冰凉。
周皇后直起身,望着自己的手腕。
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手抖,会退缩。
可当锋利的刀刃划过肌肤,温热的鲜血涌出的那一刻。
她心中竟生出一种许久没有的……
松快。
十七岁入宫为后。
二十年来,她与内阁周旋,与百官博弈,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走每一步。
没有人问她累不累。
没有人问她撑不撑得住。
她只是一个“工具”,用来稳定朝局、平衡各方势力、替闭关修道的皇帝,守住这江山。
她撑得太久了。
久到麻木。
血不断地涌出,眼前开始模糊。
周皇后望着蔓延的殷红,最后一丝念头是:
阴司尚未建成,烜儿……父亲……她还能在九泉之下,见到他们吗?
她失去了知觉。
再然后,便是此刻。
“朱由检!”
虚幻的身影骤然凝实。
始终阖着的眼眸,缓缓望向她。
周皇后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哽咽道:
“你连我为何轻生,都不问一句吗?”
茶榻上的身影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
“皇后为何轻生?”
周皇后一噎。
她抬手拭去眼泪,想要开口,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从何说起。
是啊。
她为何要轻生?
就因为等了他一夜,他没来?
就因为二十年的孤枕难眠,压得她喘不过气?
就因为那一瞬间的念头,想看看他会不会为自己流泪?
这些话,她如何说得出口?
她可是大明的皇后。
总领仙朝建设二十载的皇后。
是让内阁不敢轻视、百官不敢造次的中宫之主。
死了也就算了,活着的她,怎么可以说出这般软弱的话?
周皇后忽然觉得荒谬。
她活到今日,四十一岁。
曾是父亲周奎膝下的娇女。
十七岁之后,才成大明的皇后。
可无论是娇女,还是皇后,她从来都不是她自己。
“陛下可知,臣妾这二十年,是如何过来的?”
她不想再撑了。
不想再在这个男人面前,假装坚强。
“内阁诸臣,哪一个不是人精?”
“臣妾一个十七岁女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学。”
“要在他们面前撑住皇后的威仪,要在他们斗得你死我活时稳住朝局,要替陛下守着这江山,等着陛下出关——”
“臣妾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臣妾撑了二十年。”
“陛下,臣妾真的累了。”
“臣妾撑不住了。”
坤宁宫中一片寂静。
周皇后肩膀轻轻颤抖,泪水一滴一滴落在锦褥上,洇开许多深色。
良久。
茶榻上传来轻微的响动。
周皇后抬起头。
泪眼朦胧中,她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缓缓起身,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所以,他还是在意我的,对吗?
可既然在意,又为何将我救好之后,态度如此冷漠?
每一句话简短得像施舍,仿佛多一个字都是浪费。
他来救我,是因为我是皇后,是代为打理江山的工具?
所谓长生久视,修到最后,究竟是什么?
是如天道般高高在上、无动于衷地俯瞰众生?
还是将曾经的情分尽数斩断,把人伦亲情看作修行路上的绊脚石,一概粉碎?
倘若真是如此。
这仙,她宁肯不修。
周皇后想质问眼前清俊如真仙下凡的男人。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只化作六个字:
“我想你。”
“也恨你。”
周玉凤泪水滑落脸颊,仰望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好想从前的那个你。”
崇祯不语。
周玉凤垂下泪眼,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一年我十四岁,在杭州,不过是个普通的民间商女,侥幸选中成为信王妃。”
“我在王府里遇见了你。”
“那时的少年郎,望着我,念了一句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