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
朱慈烺默念着这个名字,双拳微微收紧。
此贼,是致使金陵、山东等地多年民生凋敝的罪魁祸首。
虽说在客观上,其手段确也推动了国策的进度。
但在朱慈烺看来,周延儒恶积祸盈,功不抵过,乃必须清算的对象。
遗憾的是,父皇不这么想。
父皇要的是结果。
不问过程,亦不论初衷。
既如此,朱慈烺要做的事便十分明确了:
赢得储君之争,成为太子,以未来大明皇帝之名处置周延儒。
到那时,想必父皇也不会反对。
至于四妹找上周延儒,朱慈烺不觉意外。
周延儒实力已达胎息巅峰,练气不出,堪称当世最强修士。
得此强援,麾下战力自然大增。
且周延儒理政多年,确有治国之才。
唯独令朱慈烺心中隐生不适的是——
周延儒恶迹昭彰,四妹却第一个邀他入幕。
古人常言“同流合污”,四妹莫非也是这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她师从温体仁,是否本就与温、周之流一丘之貉?
念及此,朱慈烺又不禁想起二弟临终前那句:
“小心朱媺宁。”
只是。
他已失去了一个至亲,实不愿再将另一个往坏处去想。
“师弟?师弟!”
朱慈烺骤然回神,才发觉李定国已唤了自己数声。
“怎么了,师兄?”
李定国道:
“今夜尚未过半,接下来当如何行事?”
朱慈烺深吸一口微凉的夜风。
是啊,接下来怎么做?
父皇只给了他们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便要离京就藩,奔赴数千里外的四川。
故而组建班底的事,必须在短短几日完成。
可从眼下的事态来看——三弟与四妹当街斗法抢人、各府邸灯火通明、官员们必定彻夜难眠——
等到明日天明,许多人的去向恐怕就已尘埃落定。
故他不能因为获得李定国和秦良玉的支持,今夜便就此止歇。
藩王府邸何其庞大?
长史、审理、典膳、奉祠、典宝、纪善、良医、工正、护卫指挥使司……
诸般职司,皆需得力之人填充。
此时,秦良玉亦开口道:
“殿下若有所需,老身已拟就一份名单。其上之人,殿下可逐一拜会。”
说着,她从石桌上取过一张纸,递给朱慈烺。
朱慈烺借着楼阁透来的灯火看过去,发现纸、墨皆新。
字迹工整刚劲,全然不似出自年老体衰者之手。
显然,秦良玉并非如她自己所说的“无用老妪”。
实际上,在接到父皇那道允许官员站队的圣旨后,她便一直在思量可用之人,也存了辅佐自己的想法——
否则怎会连夜研墨书写,将名单备得如此周全?
名单共计二十七人。
文臣武将、勋贵子弟、地方干吏皆有。
每个人名后面还附有简短的评语,点明其长处与可用之处。
足见秦良玉用心之深。
朱慈烺将名单仔细折好,收进怀中贴身处,再对秦良玉深深一揖:
“慈烺,谢秦将军。”
秦良玉侧身避开半礼:
“殿下不必如此。老身既已决定辅佐,自当竭尽所能。”
她顿了顿:
“出发吗?”
朱慈烺沉默,望向远处依旧缠斗的灵光,再望向眼前这两位已向他效忠的臣子。
许久,朱慈烺缓缓摇头:
“我们不会登门拜访。”
秦良玉和李定国皆是错愕。
“殿下,这是为何?”
李定国更是直接踏前一步,急声道:
“师弟可想清楚了?今夜都在抢人,慢一步,那些有真材实料的就可能被三殿下、四公主请走了!”
朱慈烺明白师兄的焦急。
但他有他的考量。
“秦将军,师兄。”
“父皇许我们公开招募属僚,看似是争夺人才,实则是考验我们聚拢人心的‘道’。”
“三弟以霸道强势压人,四妹以抢占先机入局,这是他们的‘道’。”
“而我要走的——”
“是堂堂正正之道。”
朱慈琅望向皇城,那里有永寿宫高悬如月:
“我要众臣自愿来投。”
“认同我治政的理念、待民的仁心、行事的准则。”
“而非押注。”
-
同一片夜幕。
孙承宗简陋居所外。
北直隶巡抚冯元飙、河南巡抚陈必谦、云南巡抚吴三桂、广西巡抚孔友德四人,从院中走出。
方才与首辅的一席谈话,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让他们心绪难平,需要在夜风中冷静片刻。
四人无言抬头,望向楼宇密集处。
一青一橘,两道灵光依旧在激烈缠斗。
“怎么还没打完?”
孔友德忍不住开口。
“两位殿下不会打出真火来了吧?”
陈必谦捋了捋颌下清须
“四公主内蓄机敏,行事向来有章法,断不会如此。但三殿下……”
“直率刚烈,出了名的好斗。”
“一旦战意上来,可就不好说了。”
吴三桂双手负后,忽然开口:
“冯大人,依你之见,二位殿下可会自行罢手?”
冯元飙执掌京畿重地,对朝中动向、天家事务的了解,远非其他几位地方巡抚可比。
“以本官之见,二位殿下非得分出一个胜负不可。”
“哦?”
孔友德不解:
“兄妹切磋,点到为止便可,为何必须分胜负?”
“我等能瞧见斗法,全京城的修士与百姓自然也能瞧见。你们听——”
众人凝神细听。
夜风中,确实传来远处街巷的喧哗。
无数人推开窗户、站上屋顶,对斗法方向指指点点,不愿错过难得一见的皇室斗法。
冯元飙继续道:
“四公主参与夺嫡,先天处于弱势。”
“只因天下修士,十之八九为男子。”
“她若不能在此战表现强势,压过三殿下,展现不逊于男儿的实力与魄力,如何能赢得支持?”
“三殿下同理。”
“今夜若当众被妹妹压制,极善斗法的威名定会受损。”
“慕强而来的修士、将领,谁还会支持?”
听冯元飙这般抽丝剥茧的分析,孔友德忍不住抚掌笑道:
“冯巡抚眼界果然不同。我在地方,只知处理政务,对这些机锋终究隔了一层。”
吴三桂依旧面色沉凝。
“那以冯大人之见,我等如何抉择?选定阵营,又当如何行事?”
冯元飙谨慎回答:
“道祖之重,足以让我辈修士赌上一切。”
“然,各位皆是封疆大吏,主政一方,每年经由你们之手调拨的灵米、灵材,数以千计。”
“若决定归入某位殿下府中,成为藩邸属官,便意味着放弃巡抚之位、封疆权柄,搏十年后的机缘。”
“其中得失,诸位需自行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