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莹白如玉,袅袅似烟。
黄白二气并未安守于神主牌位,而是化作了两条首尾相衔、姿态灵动的龙形,环绕崇祯游动。
缭绕间,无形的气流令崇祯道袍衣袂拂动,发丝轻扬。
一股威压,携历史与愿力,自盘旋的龙形中弥散,直接撼动朱慈烺三人的魂魄,令他们生出近乎本能的敬畏。
崇祯目光平静地掠过亲近环绕的龙气,投向仍处于震撼中的子女:
“朕将你们分封蜀地,以十年治绩定储位,缘由便在于此。”
“择定之人,须承接这国运与香火之气。”
“自此,与大明朝休戚与共,担起守护万里江山、亿兆黎民之重责。”
黄龙昂首,白龙低徊。
光影在崇祯沉静的面上交错流转,更添神祇般的高深。
三人望着超乎想象的一幕,失了言语。
良久,还是朱媺宁挣出几分清明,困惑问道:
“可是父皇……国运香火如此珍贵,您乃筑基仙帝,威能通天,为何……为何不亲自承接、纳为己用呢?”
崇祯回答简洁,蕴含令人心悸的广袤:
“朕,不止是大明的皇帝——”
“整个地球,皆是朕的道场。”
他抬起右手,凌空向外一弹。
犹如拂去肩头尘埃。
两条亲昵环绕的煌煌龙气,发出疑似混合风雷与众生絮语的嗡鸣,恋恋不舍地脱离崇祯周身,朝钦安殿绘制日月星辰的藻井穹顶升去。
龙形虚浮于梁栋之间,默默“望”向下方的崇祯,睛中光晕流转,似有幽怨。
崇祯恍若未见,只将视线落回三名子女,继续说道:
“大明的国运与香火,只能由大明的皇帝守护。”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儿臣等……谢父皇信任,予我等如此考核之机。然则……儿臣等抵达四川任上后,哪些事可做,哪些事万万不可为?还请父皇明示界限,以免儿臣等行差踏错,有负圣望。”
崇祯的回答,却再一次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百无禁忌。”
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们可在各自封地,单独颁布法律、设立税目、组建护军。甚至——”
崇祯略作停顿:
“若有此心,可单独对外宣战,乃至起兵造反,均无不可。”
“儿臣不敢!!!”
惊呼响起。
朱慈烺、朱慈炤、朱媺宁再次跪倒。
崇祯垂眸看着伏地的三人,眼神无喜无怒,只有深邃的漠然:
“敢与不敢,是后话。”
“在此之前,你们须做的,是组建王府班底。”
按《大明会典》并历代成例,藩王本就享有配置属官、僚属之权。
亲王府设左、右长史司,掌王府政令、辅相规讽;
又有审理、典膳、奉祠、典宝、纪善、良医、典仪、工正等所,分理庶务;
护卫指挥使司,掌王府护卫。
其制俨然微型朝廷之雏形。
然永乐之后,朝廷对藩王防范日严,诸多属官职权或被虚化,或受地方官府与巡按御史严密监督,旨在“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
崇祯绝非重设虚应故事的旧制。
他要的,是让这些王府机构运转起来,成为辅佐三位皇子皇女治理一方、实践政略抱负的“小朝廷”。
三人也很快明悟:
父皇这是在要求他们网罗人才,组建团队。
朱媺宁心思细腻,立刻察觉其中关窍:
“父皇,您亲自为我们指定能臣干吏,岂不更稳妥周全?”为何要让他们自行组建?
崇祯答:
“金陵之变,释尊成道。”
“推动【释】道诞生者,无论初衷为何,皆分润【命数】,或改善根骨资质,或借机破境晋升。”
“此乃反馈之理。”
“储位之夺,其理相通,其势更宏。”
“主动投身入此局,辅佐胜出者……待尘埃落定,新储承接国运香火之时,其所属之班底臣僚,将得国运香火垂青。”
“从龙之功,远超寻常苦修,堪为造化。”
惊雷贯耳。
朱慈烺三人呼吸骤然一窒。
即便是一开始声称无意皇位、只求逍遥的朱慈炤,在听闻“修为增进”时,总带着几分懒散的桃花眼,也瞬间迸发出灼热。
朱慈炤挺直腰背,抱拳发问:
“敢问父皇,班底人选有何禁忌?哪些人动不得?”
崇祯给出了明确的范围:
“除现任内阁阁臣、六部尚书及其直属紧要堂官外——”
“其余京官、地方官员、勋贵子弟、乃至民间有才之修士,你们皆可尝试招揽延请。”
“但,必须出于其本人自愿,不得以权势威逼,不得以利诱强求。”
“缘法自愿,方为初衷。”
崇祯抬眼,望向了宫城外,因大朝会风云汇聚的京师:
“今天下四品以上官员、有司主事及各方俊杰,大多已奉旨入京,尚未离京。”
“朕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日内,选定你们属意之人,组建王府班底核心。”
崇祯觉诸事交代分明,再无赘言必要。
不待三人消化巨量信息,有其他疑问请示,他便淡然抬手,朝三人所在处一拂袍袖。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光爆闪,也无空间扭曲的剧烈波动。
朱慈烺、朱慈炤、朱媺宁只觉眼前模糊。
瞬息之间,夜风微凉拂面。
他们已并肩站在了钦安殿外,汉白玉铺就的宽阔月台。
愕然回首,钦安殿内里灯火昏黄。
父皇的身影、盘旋的黄白龙气,皆消失不见。
唯皇宫上空,散发淡淡银辉的永寿宫【信垤】虚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悬浮,提醒方才所历之真实。
朱慈烺、朱慈炤与朱媺宁相顾无言。
片刻,朱慈烺率先动身,顺着钦安殿前长长的石阶,缓缓向下。
朱慈炤与朱媺宁默默跟上。
待远离钦安殿的威压氛围,朱慈烺眉头紧锁,陷入深思:
‘父皇既允我自行施治,或可于嘉定府内,尝试宽刑省赋,劝课商贸,兴办学堂……首要在于善待百姓,稳固民生。还能试着找出一条路子,平衡凡民与修士之间的诉求,缓和对立……’
朱慈烺忽地一顿,拍了拍额头:
“等等,我竟忘了向父皇禀奏阿烜之事……唉。”
朱慈炤却是截然不同的状态。
他用力互击双拳,整个人跃跃欲试:
“练气……筑基!”
很好!
挚友之憾,岂能轻易揭过?
待他修为大进,定要寻韩爌老儿,好好清算他利用朝宗的因果!
就在兄弟两人各怀心思,沿宫道前行之际。
一直沉默跟在稍后位置的朱媺宁,停下了脚步。
“四妹?”
朱慈烺察觉身后动静消失,疑惑回头。
朱慈炤也侧目望去。
只见朱媺宁立于宫灯光晕边缘。
半明半暗之中,清丽的面容上一片沉静,眸光却锐利如出鞘之剑。
“二位哥哥,得罪了。”
朱慈烺与朱慈炤脚下,毫无征兆地暴起数十道青黑色的坚韧藤蔓。
这些藤蔓并非寻常植物,表皮流转着淡青色的灵力光泽。
出现之突兀、速度之迅疾,远超两人反应。
瞬息间,便箍住了他们的小腿与脚踝。
“四妹!你这是为何?”
朱慈烺一边试图运力挣脱,一边急声喝问。
朱媺宁却不再答话。
她身形犹如失去重量,踏出一套精妙绝伦、翩若惊鸿的身法。
足尖在宫墙阴影与灯光交界处连点数下,衣袂飘飞间,整个人便如一道轻烟,朝着皇宫城墙之外飞掠而去!
朱慈炤先是愕然,随即气极反笑:
“还能为何?急着抢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