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间,遍布北直隶地下的纸人网络,每日把市井百态、仓廪收支等诸多数据,汇入崇祯灵识。
年初升空、浮于天外的纸人卫星,更是将他的感知触角延伸至全球。
哪位督抚在任上勤勉,哪位官员暗中贪墨,何处工程进度迟缓……
晰如掌上观纹。
今日这场朝会,本质是对初生仙朝的方向修正。
首先,他需要在大明第一批掌权修士面前,剥离帝王,展露筑基。
仙基殿宇,空间吞纳,无一不是在宣告:
长生非虚,大道可期。
朕,已先踏一步。
以及,崇祯要提醒耽溺于个人修炼的臣工:
仙缘非为独享,权位必附重任。
既食俸禄,享灵米之资,便须为仙朝的发展出力。
这也是为何,当秦良玉提出迁都北极之议,他会顺势将话题引向【聚陆同疆】。
过去,官员们的精力与政绩,大多投注在相对容易的国策上。
地方大员,绞尽脑汁于【衍民育真】,务求丁口数字节节攀升;
边疆巡抚们,少数会在【朔漠回春】上动脑筋,以粗浅的【农】道法术改良瘠土,成效缓慢,也算有所着力。
【阴司定壤】,全权由温体仁坐镇酆都,统合川中修士,专司其事。
唯独第四项国策,【聚陆同疆】,几乎无人问津。
不敢问津。
在绝大多数官员看来:
移动板块,太宏大,太虚幻,太不像一个当下应该考虑的问题。
于是,【聚陆同疆】成了官场上,有意无意的遗忘一环。
崇祯便是要惊醒众人:
五项国策,一体同功,无轻重缓急之分,只有迟早必行之别。
不能因其难,便视若无睹。
仙朝之臣,眼界当超越一隅一时。
也为他们打开另一扇立功之门:
若觉三策前路拥挤,功绩难显,何不于【聚陆同疆】发力?
一旦有所创见,所获赏赐,远超寻常。
当然,崇祯并非认为,眼下这些胎息修士,能启动移陆并疆的伟业。
若说前三项是“百年之计”,【聚陆同疆】便是名副其实的“千年之策”。
皇长子朱慈烺、皇三子朱慈炤、皇四女朱媺宁分封蜀地,则关乎国运与香火之气。
在真实的治政中,他们的抉择、作为、乃至喜怒哀乐,都将更为直接地被大明国运与香火愿力感知。
旧日的皇位传承,在于权力交接。
如今,承接国运与香火,还与修为上限挂钩。
若能承载而不溃,不仅练气后期可期,更将获得叩问筑基资格。
正因存了这番深层考量,崇祯才会在独对三子女时,平静抛出问话:
“你们。”
“想不想称帝?”
……
“砰!”
“砰!”
“砰!”
三人不分先后地跪伏于地。
朱慈烺声音发颤:
“儿臣……儿臣惶恐,不知言行有何差池,竟致父皇垂询此等诛心之言?儿臣万死,亦不敢有此妄念!”
朱媺宁抬起头,不像长兄那样引咎,纯然以女儿的姿态泣诉:
“父皇,女儿这二十年来,无一日不思念父皇仙颜,无一时不仰慕父皇伟力,心中唯有孺慕之思,无半分叛逆之念——可是有小人进了谗言?”
朱慈炤猛地将额头砸向地面。
一下,两下,毫不作伪。
磕罢,抬头,额角已见一片红。
“儿臣不想当什么王爷,更不想当皇帝!”
朱慈炤俊朗的脸上是破罐破摔的决绝:
“父皇若不信,现在便可下旨,将儿臣削爵废为庶人,如同当年处置大哥外祖一般!”
崇祯微微偏头,目光掠过犹自伏地不敢抬头的朱慈烺,和泪眼朦胧的朱媺宁,落在朱慈炤身上。
“你,对朕有怨?”
朱慈炤闷声道:
“儿臣不敢。”
崇祯缓缓踱步,直至走到朱慈炤面前咫尺才停下。
“你未曾见过周奎,与他非亲非故,自不会因他怨朕。”
“你怨的,是朕先前于朝会上,为你指婚。”
朱慈炤沉默了片刻。
跪姿之下,大腿的肌肉线条明显绷紧,又缓缓松弛。
“好叫父皇知晓——”
朱慈炤再次抬起头,遗传自田贵妃的桃花眼中,没有了惯常的轻浮,只剩坦然的叛逆:
“儿臣生性不羁,厌憎拘束,从不愿为婚事所绊。母后、母妃深知,故从未逼迫儿臣议亲。至于宫中那些侍妾……儿臣早就想遣散了。”
崇祯语气无波无澜:
“朕已明诏,修士必须娶妻正室,绵延子嗣。”
“儿臣已经生养了不少子女!”
朱慈炤道:
“您今日上午,还因此赏赐过儿臣!日后儿臣可以生养更多,百个、二百个也无妨!总之,儿臣并非抗拒父皇国策,只是不愿被姻缘束缚,有何不可?”
“这便是朕要与你分说的。”
崇祯平静道:
“子女,既是你血脉的延续,也是于此界种下的因果。”
“他们如今虽幼,终将长成独立之人,会有各自的际遇、抉择,恩怨牵绊。”
“你的血脉,朕的血缘,通过他们,必与此界众生绑定。”
“姻缘,为万千因果线中,最不足道的一缕。”
朱慈炤嘴唇微张,想辩驳,又找不到言辞。
“你以为,避开世俗拘束,便可逍遥自在,磨练道心。”
崇祯道:
“谬矣。”
“身处万千拘束、重重罗网之中,被俗务缠身,被亲缘牵绊,被责任压顶……依旧能持守本心,明晰己道,不为外物所移,不为尘劳所困,方可谓‘心如赤子’。”
朱慈炤的桃花眼骤然睁大。
心神震动,忘了身处何地,忘了言语。
一旁始终凝神倾听的朱慈烺,捕捉到父皇话语中并无问罪降罚之意,觑着时机,轻声唤道:
“三弟……”
朱慈炤惊醒。
叛逆退去,再次俯身:
“儿臣……谢父皇点拨。是儿臣愚钝。”
崇祯淡淡道:
“都起来吧。”
朱慈烺与朱媺宁暗暗松了口气,依言起身。
朱慈炤也默默站起,额角红痕颇为醒目。
“朕问你们可欲称帝,并非要效仿唐玄宗一日杀三子。”
言罢,崇祯拂了拂月白道袍,于蒲团盘膝坐下。
朱慈烺、朱慈炤与朱媺宁,交换复杂难言的眼神。
“抬头。”
崇祯的声音再度响起。
三人依言仰首。
视线抬升的刹那,景象骤变。
永寿宫幽深的殿宇、低垂的帷幔,杳然无迹。
仿佛经历了一次无觉的挪移。
待眼前景物重新凝聚,竟已身处一座规制方正、陈设古朴的殿阁之中。
光线晦暗,唯几缕夕照透过高窗,投下光影。
愣怔片刻,凭着记忆中对紫禁城布局的熟悉,三人才恍然认出——
此地是宫中祭祀真武大帝、供奉大明历代帝后神位的钦安殿。
无暇细览,他们的目光甫一聚焦,便被列祖列宗神主牌位牢牢攫住,再也无法移开。
并非寻常的香烟缭绕。
而是两道恢弘磅礴、凝若实质的“气”,沛然盘旋!
一道色泽明黄,煌煌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