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大人,此图恐有不实之处吧?”
毕自严奏罢,江西巡抚万元吉跨步出列。
“鄙人早年在京供职户部,曾与同僚依据广省丁口基数、历年钱粮消耗、以及预估的生育激励效验,反复推演测算,二十年间人口翻上三番,理论可达!何以仅得一点五倍之数?”
福建巡抚张肯堂亦抚着颌下长须道:
“万巡抚所言,亦是老夫心中所惑。三两纹银,于寻常农户已非小数,何以重赏之下,反见疲态?”
两位巡抚接连发问,孙承宗见陛下并无指示,遂道:
“除了总体图貌,背后曲折,你必深察于心。”
毕自严闻言,再次对御座方向一躬。
再转向殿内诸臣道:
“陛下,诸位大人明鉴。广省人口增长不及预期,臣梳理多月,析要有三。”
毕自严说了很长一段话。
“……”
“……”
“……”
河南巡抚陈必谦,则向毕自严提出质疑。
毕自严回答了一段话,并表示:
“先天灵窍儿的降生,彻底改变了婚嫁习俗。”
“民间广泛流传一种说法:若女子与修士结合,则后代身具灵窍的几率,远高于凡俗夫妻——”
“并非流言。”
山西巡抚宋权面容方正,语气平实:
“《修士常识》确有记载,修士因常年吸纳灵气淬炼己身,与凡人结合时,确有可能略微提升后代出现先天灵窍的概率。”
宋权补充道:
“只是在绝灵初开的当下,提升微乎其微,几可忽略不计。”
“然百姓不知。”
毕自严语气无奈地说了一段话,随后斩钉截铁地表示:
“绝非个例。”
毕自严详细地举几个例子。
“……累计侍妾,超过千人!”
殿中响起一片惊呼。
毕自严继续陈述:
“此人所诞子嗣,至今已达两百,且当真诞下一名身具先天灵窍的女婴。”
“而疯狂纳妾的根本动机,与女子趋嫁修士相仿——”
“不仅要生子,更要生灵窍子。”
毕自严总结道:
“富人广纳妾室,女子争嫁修士,两股风气相叠,其结果,便是非富非修的平民男子,婚配之途日益狭窄。实际生育,焉能不大大折扣?”
长江以南的巡抚因地处近便,风闻较多,尚能保持镇静;
而长期居于北直隶的京官们,听得是既感新鲜,又觉惘然。
“即便如此——”
万元吉作为精于计算者,本能地觉得仍有未解之处:
“仍不足以解释增长目标不及预期。”
毕自严看向万元吉,沉默片刻,道:
“万大人所言极是。”
“或许从一开始,‘赏银’的激励之效,便是一个……错觉。”
万元吉不解:
“错觉?”
毕自严艰难表示,赏银促生并未起到预想中的效果。
万元吉追问:
“毕大人何以断定?”
毕自严道:
“去年年初,本官已下令,停发新生赏银。”
“什么?”
“竟已停发?”
低呼声四起。
毕自严抬手指向帕图折线末端:
“诸位请看,去年,停发赏银的首年,出生人口较之前年发放赏银时,非但未跌,反而……略有上涨,涨幅约百分之零点三。”
看似不合理,实则官员们稍一细想便恍然:
是啊,在仙法未显、凡俗王朝的时代,百姓何曾有过什么“避孕”之念?
怀上便生,天经地义。
之所以人口增长缓慢,非是不愿生,而是战乱、饥荒、疫病、赋税……,将大量新生人口与潜在人口收割。
如今大明仙朝,外无边患巨寇,内无席卷流民,更有【农】道修士广增粮产。
百姓最大的生存压力——饥饿被彻底解决。
情势之下,已成家室的男女,依循天伦,自会尽力繁衍,直至生理所限。
区区赏银,如何能令自然之势更进一步?
悟透此中关节,再看向毕自严时,诸多封疆大吏的眼神已迥然不同。
试政二十载,收效未达预期,其中更有诸多未料之弊。
无怪乎毕尚书要自请其咎。
孔有德因两广地界相接、政务往来频繁,对彼省情形颇为熟悉。
他见毕自严陈情已毕,声如洪钟:
“毕公何须自责!试点试点,试而方知,试而方明。二十年经营,人口实打实增至千万,乃不争之功!若无毕公这番实践,我等又如何能窥见如此多的世情曲折?”
他这一开口,顿时引来不少与毕自严曾有同僚之谊、对其务实作风心存敬重的官员附和。
北直隶巡抚冯元飙等人亦纷纷出言,皆道“试错乃前行之阶”、“数据详实,剖析入理,足为天下鉴”。
毕自严紧绷的面皮略微松弛了些。
更何况,方才那卷几乎涵盖天下官员功过的圣旨中,陛下并未对他有片语责罚,此刻也未露半分不豫。
这让他心头沉石落下大半。
“哈哈哈哈——”
一声毫不掩饰的讥笑,陡然自高达数十丈的巍峨殿门传来,划破刚刚聚起的温和气氛。
“我二十年前便断言,撒银子买人口的把戏空耗国帑。如今果然应验!毕季宿啊毕季宿,你这般所为,与尸位素餐何异?”
笑声未落,一道绯红官袍身影,如大鹏般自殿门高处飞身而下!
“是周延儒——周大人!”
“他来了?”
“胎息九层!”
“他何时突破至此境?”
“不是传闻他在金陵身受重创,修为大跌么?”
“怎会不降反升,直逼练气门槛?”
殿内哗然,惊疑、好奇、凝重的视线,尽数投向周延儒。
周延儒笑意未敛,扫过殿内诸臣,尤其在毕自严脸上停留一瞬。
随即,他撩起前襟,径直越过位列百官之首的孙承宗,膝行至御阶前,重叩在银辉地面上。
“陛下——”
再抬头时,周延儒涕泗横流,儒雅的面孔被激动与哀恳扭曲,像是受尽委屈的孩童骤见家长:
“奴婢周延儒,来迟了!奴婢……奴婢日夜苦修,心心念念便是想突破至练气境,为我【明界】再补一条道途,以此作为陛下出关的贺礼!奈何……奈何天资有限,终究功亏一篑,止步于胎息九层……奴婢有负圣望,罪该万死,请主子责罚!”
反差巨大的举止,看得群臣目瞪口呆。
方才那嚣张讥笑毕自严的权臣姿态荡然无存,此刻匍匐在地的,活脱脱一个祈求主人垂怜的卑微奴仆。
崇祯的目光依旧淡漠,无喜无怒,看的不是一位封疆大吏、胎息九层修士。
而是无关紧要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