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袤的银辉大殿,针落可闻。
王永光昂头廷奏:
“卢象升身为辽东巡抚,肩负北疆防务、羁縻东瀛之重责,却擅离职守,无诏南下。”
“更勾连皇子,私相授受,以所谓师徒之名,涉足留都纷争。”
“此乃目无君上、紊乱朝纲之大罪。”
“国法昭昭,岂容轻纵?”
“故臣请斩卢象升,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周皇后监国二十载,为求政局平稳,内阁部院人事变动极小。
故而,王永光作为原主崇祯提拔、用以制衡东林的吏部尚书,在中枢奇迹般地稳坐至今。
“父皇!”
朱慈烺快步而出,对着大殿深处既朦胧又清晰的身影深深一躬。
“卢将军南下,实因儿臣所请。彼时金陵局势诡谲,儿臣深感力薄,确修书恳请卢将军南下相助。一切事由,皆始于儿臣。卢将军…………卢师父赤心为国,万望父皇明鉴!”
王永光未看皇子,依旧面朝前方:
“卢象升位列封疆,岂不知无诏离镇、私交皇子乃臣子大忌?”
“非但不加劝阻,反欣然应诺,此非跋扈而何?”
“殿下纵有不当之请,其罪尚可斟酌;”
“卢象升知法犯法,罪无可逭!”
百官之中,低低的嗡鸣声响起。
——胎息三层的王永光,要斩练气境的卢象升?
这也太荒诞了。
暗流涌动之际,站在王永光不远处的张凤翔,脸色青白交加。
感受到王永光眼风扫来,张凤翔喉结滚动,撩袍跪倒:
“陛……陛下!”
“卢象升无诏南下,确系事实,有违《大明律》。”
“臣以为,斩杀过苛,去其职,削其权足矣!”
张凤翔看似缓和实则定性的附和,仿佛打开了闸口。
又有数名中层官员出列跪倒,品级多在四品、五品之间。
或引经据典强调祖宗法度不可废,或痛心疾首言称开此先例后患无穷,或貌似公允建议“查明原委,依法处置”……
无一例外,皆指卢象升当罚。
首辅孙承宗,心中已然雪亮。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将视线投向了风波的中心。
卢象升自始至终未曾去看那些弹劾他的官员。
待这一波声浪稍歇,他才走到朱慈烺身侧,抱拳,躬身:
“陛下。”
浑厚有力的声音,瞬间压过残余的窃窃私语:
“臣所为者,一为护持天家血脉,二为廓清江南阴霾,三为仙朝安定计。”
“其中细节,陛下神鉴万里。”
“臣,听凭圣裁。”
没有辩解,没有驳斥,只有坦荡。
所有的目光,汇聚到了御阶前,月白道袍的颀长身影上。
就凝固的寂静中,崇祯缓缓抬眸,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所有人心脏为之一紧:
“王卿。”
“你,是在试探朕吗?”
此言虽轻,却如九天雷音直接在王永光脑海深处炸响!
只觉浑身血液冻结,肝胆几欲碎裂。
并非筑基修士释放威压,单纯是心思被洞穿的恐惧。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臣只是……为正国法啊!”
王永光以头抢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旁边的张凤翔亦是魂飞魄散,紧随其后重重叩首,却发现自己张大了嘴,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仅是他,方才所有出列附议、要求惩处卢象升的官员,任凭如何努力,也吐不出一个字。
崇祯手持铜磬,缓步走下御阶,踏上宽阔的殿中甬道。
银辉映照白道袍,也照亮甬道两侧,官员们惊疑不定的脸。
“不。”
“你,你们。”
“只是想保住自己的权位。”
王永光嘴唇翕动,依旧无声。
崇祯停下脚步,立于大殿中央,站在大明仙朝权力场的中心。
“你们,位列内阁,身居部院要津,食国之重禄,掌天下权柄。”
“二十载仙朝,法术广布,灵机渐开。”
“然则,尔等修为几何?”
“王永光,胎息三层。张凤翔,胎息三层。”
“还有不少……仍在胎息初境徘徊。”
“反观各省巡抚,毕自严、孔友德、吴三桂……彼等总揽庶务,案牍劳形之余,修为精进者众。”
“胎息六层者,不乏其人。”
“在京三品以下官员,勤修不辍而后来居上者,亦比比皆是。”
“于是,朝野渐生一论——能者上,庸者下。”
“境高者能,境低者庸。”
崇祯如冰似雪的目光,落回王永光等人身上:
“你们恐慌。”
“因为依照此趋势,尔等赖以立身的资历、权术、旧日的人情脉络,敌不过属下的一次破境。”
“所以你们想抓住点什么。”
“比如,运行了二百多年的《大明律》和旧制官规。”
“惩戒卢象升,便是向天下昭示:修为再高,触犯律条,一样严惩。”
“以旧法约束高修,即便修为停滞,仍可继续高居庙堂,掌权柄。”
“言归正传。”
“既然你们着急试探……”
崇祯看着面如死灰的众人,平静道:
“自即日起,凡修为低于胎息六层者,不可入内阁,掌中枢机要。”
话音落定。
王永光彻底瘫软。
张凤翔伏地不起,肩膀颤抖。
不仅是他们,内阁成员中,成基命布满老年斑的脸上血色尽失,全靠手中笏板支撑;
李标闭上双眼,浊气闷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唯有钱龙锡在最震惊过后,下意识地内视己身——
胎息六层。
还好闭关半年,成功突破到了胎息六层。
钱龙锡连忙低头,不敢让情绪流露。
寂静持续。
大多数官员茫然无措。
——陛下轻描淡写间,罢黜了半数阁老?
放在从前,放在皇权需与文官集团共治天下的大明,简直难以想象。
若要完成如此规模的内阁洗牌,皇帝需经历多少暗流汹涌的拉扯?
扶持一派,打压另一派,许以重利,交换妥协,甚至要借助天灾、边患或廷推舞弊等由头,方能一步步剪除羽翼。
稍有不慎,便可能招致“昏聩”、“偏听”、“动摇国本”的汹汹物议。
如今呢?
仙帝一言,便是铁律。
没有预兆,没有廷议。
仅因“修为不足”,过去二十年于文华殿挥斥方遒、票拟簿上定夺乾坤、高不可攀的重臣,就此与中枢权柄无缘。
历经数朝的老臣,尚能勉强维持面皮的镇定。
近二十从地方州县跻身京堂的中青年官员,感受更为战栗。
他们立足之处,宏伟如神迹、笼罩整个紫禁城的银色宫殿,是陛下【仙基】内部。
生死尚操之于帝心,何况区区官职任免?
念及此处。
战栗化作了认同。
甚至觉得前方那道身影,显出几分亲切与宽仁——
拥有生杀予夺、改易乾坤的无上伟力,却还愿意颁布明规,耐心解释缘由,这不是圣心慈悯是什么?
崇祯对众生百态恍若未觉。
他微微蹙眉,片刻后,才用一种听似平淡的语气说:
“你们把议事节奏都打乱了。”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怒意勃发。
一句近乎自语的话,却让所有官员,脊背骤然窜起寒意。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崇祯唤道:
“王承恩。”
崇祯将铜磬随意置于浮现的玉几上,淡淡道:
“先宣旨吧。”
按崇祯原定章程,此番大朝会,当先议国策进展;
封擢奖惩放在尾声。
然王永光因“执法保位”头脑发热,崇祯索性将封赏环节提前。
王承恩应声后,双手自袖中取出明黄织锦的圣旨,肃容敛目,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韩爌,老成谋国,智虑深长。”
“更兼道心坚韧,以身入局,明察因果,终破自身桎梏,于【明界】天道复苏之际,率先开辟【智】道一途,泽被万修。”
“擢升内阁次辅,赐灵器一件,以彰其功。”
韩爌行至御前,撩衣,躬身,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