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林点头:
“孔大人最初是在东江总兵毛文龙麾下效力。”
“袁崇焕计斩毛文龙,军中震荡,孔友德便率其部众,辗转投奔了当时的登莱巡抚孙元化。”
“坊间杂闻,还流传过一桩说法——说他彼时处境艰难,曾暗中有过渡海,投奔建奴的念头。”
“后来建奴迅速败亡,西窜冰原,此事更成了无头公案。”
“孔友德本人这些年四处澄清,言仇家构陷、小人造谣,他孔某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忠心天地可鉴,绝无降敌之念。”
杜勋脸上露出些许不解,追问道:
“陈年旧事暂且不论。咱家好奇的,是他一个低级武将,如何坐到巡抚道位置上的?”
孙茂林答道:
“杜公公,如今这世道,不像从前那般泾渭分明地分文臣武将。”
“旧时文官读圣贤书,科举晋身,武将凭刀枪弓马搏取功名,壁垒森严。”
“可仙道广传,法术犹胜刀枪,文官亦能手无寸铁杀人。”
卢九德在一旁补充道:
“明面上文武合流,私底下,修士按地域源流,有‘湘修’、‘粤修’、‘吴修’、‘川修’、‘京修’等不成文的说法。而像孔友德、吴三桂这等从前线武将转型的官员,亦有同气连枝之意。譬如吴三桂,据说就与孔友德颇为投契。”
杜勋仍有些疑惑:
“单凭这些,恐怕还不够吧?孔友德可还有别的过人之处?”
卢九德微微颔首,给出了关键答案:
“自然不止于此。孔友德能坐稳广西巡抚之位,乃至进入内阁诸公的法眼,凭的是一桩实打实的功劳——炼器。”
“炼器?这不可能吧?”
杜勋一怔,随即摇头:
“真正的炼器师,我大明至今尚未出现。”
“他自然不是炼器师。”
卢九德解释:
“但他于此【器】道,展现出了实干之能。”
“十年前,他于京城工部辖下试验场,成功将一批精选的金属矿料,炼出了蕴含微弱灵性的‘半灵矿’。”
“又比如六年前,有两件【登耒耜】因种田过度受损。”
“是孔友德带人钻研数月,才将那【登耒耜】基本修复,获七八成效用。”
“皇后娘娘这才将他调任广西。”
“广西多有色金属矿藏。”
“娘娘之意,是让他在彼处主持开矿冶炼之事,探索将凡俗矿产炼制为灵矿的方法。”
杜勋恍然大悟,一拍手掌:
“哦!咱家想起来了!这孔友德早年还以善造‘红衣大炮’闻名,辽东战场上,他的炮队可是让建奴吃过不少苦头!”
孙茂林点头确认:
“不错。他确曾精研火器,追随过徐光启大人,学习西洋火器制法与数理格物之学。”
杜勋听完,不由长长叹道:
“好家伙……这一位位抚台的根脚、渊源、能耐,真是盘根错节,牵扯甚广。咱家虽说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听着都眼花缭乱。若非二位分说,还真理不清其中门道呢。”
他们这边低声议论,下方广场,又有几人身影在王承恩的唱名声中,鱼贯而出。
皆是封疆一方、威权赫赫的巡抚大员。
“江西巡抚,万元吉。”
长期任职户部,精于钱粮度支、民生调度。
仙朝肇立初期,于协调各地资源、保障【衍民育真】基础物资供给上,出力甚多。
后出抚江西,延续其务实风格,有序发展【农】道,于平稳中推动人口增长,是阁部眼中持重可靠的能臣。
“福建巡抚,张肯堂。”
张肯堂出身江南士族,年纪稍长,鬓角已见霜色——也不知是未服驻颜丹,还是为不久前江南士绅的劫难烦忧。
其人颇具实干之才,尤其长于海事、海贸及与海外藩国交涉。
任福建巡抚以来,拓展远洋贸易航线,为仙朝汲取海外资源、传播天威立下汗马功劳。
“河南巡抚,陈必谦。”
陈必谦相貌端正,气度儒雅——换做从前是褒赞,现在,“儒雅”几乎与“保守”同义。
历任礼部、吏部要职,深谙典章制度与官员铨选。
抚豫以来,注重教化,在弥合新旧观念冲突方面,颇有建树,被视为“京修”一脉在地方的重要支柱。
“山西巡抚,宋贤。”
宋贤身形高大,面庞棱角分明,性情刚直果断。
山西表里山河,矿产丰富。
宋贤到任后,推进矿藏勘探与初步炼制,为诸多基建国策提供原料支持,尤其是酆都的阴司城建。
“北直隶巡抚,冯元飙。”
冯元飙年约五旬,面容精悍,短须如戟。
天子脚下,地位特殊,责任尤重。
冯元飙雷厉风行,于京畿推行新政最为得力,协调中枢部院与地方实务效率极高。
同时,北直隶乃“京修”核心区域,勋贵、官员、新兴修士势力交织,关系最为复杂。
冯元飙能在此地坐镇多年而各方咸服,足见其手腕与能力,是深得内阁与宫中信赖的股肱。
待到冯元飙也在丹陛下的等候区中站定身形,三名宦官不约而同地将说话声音压低,手上掐着的【噤声术】也较先前更加凝实。
孙茂林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投向幽深门洞:
“接下来的……可都是真正的大人物了。”
卢九德神色肃然:
“是啊。”
不止他们。
奉天门广场,百官队列无人再交头接耳。
云雾之上,王承恩的声音再次响起:
“广东巡抚,兼领大明户部尚书——毕自严!”
“自掌邦国财赋以来,总揽天下经费出入,夙夜匪懈。”
“于旧弊则力主厘剔,革除中饱;于国用则务求节慎,以裕民生!”
“更兼承国策,出抚广东,主持‘赏银促生’之法试点,二十余载。”
“今试点功成,还朝述职,谨此奏闻!”
赞辞余音未绝,一道清癯而挺拔的身影,已然迈出。
毕自严身形瘦削,步履是那种最正统的明朝士大夫步伐。
外观所着,乃纯正无杂的二品尚书官袍,无当下许多官员喜好掺杂的道袍纹饰。
他踏上织金红毯,所受到的“礼遇”,与先前任何巡抚都不同。
两侧百官,在他前行路过之时,都或深或浅地躬身拱手。
“毕尚书……”
“毕公……”
“下官见过毕大人……”
毕自严并未四面作揖还礼。
他依旧昂着严肃的面庞,目光平视前方,来至皇极殿丹陛之下。
站定。
整袖。
三拜之礼。
姿态之标准严谨,犹如礼部教程的范本。
礼毕起身,他面向已在等候区的洪承畴、黄鸣俊、吴三桂、沐天波等一众同僚。
众人不论心中作何想法,皆拱手致意。
毕自严团团一揖,算是回礼。
而后走向等候区中较为靠前的位置。
无人与之并立。
杜勋运足目力,低呼道:
“哇,胎息八层!毕大人这修为……一面总揽钱粮,将广东治理得政绩斐然;一面推行那棘手国策;另一面竟还能在修行上勇猛精进……堪称神人矣!”
卢九德脸上露出感慨道:
“山东那边,周尚书主持另一套试点方案,这些年亦是风生水起,修为深不可测。两人隔千里而较劲,关乎国策走向,更关乎身后千秋名望。毕公面对如此对手,焉能不殚精竭虑?”
三人谈论至此,对毕自严与周延儒试点方案的胜负最为关心。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收住了话头,将期待的目光,再次投向门洞。
按排除法,接下来步出的,就该是与毕自严并称“国策双璧”的周延儒、周尚书了。
然而,王承恩再次展开明黄卷轴,口中念出的,却是——
“四川总兵曹文诏,前总兵秦良玉,代巡抚温体仁,奉旨入京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