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方域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代价如此惨重，即便他从我身上获得命数，也难弥补亏空吧？”
“是。”
李香君坦然承认：
“所以，侯先生从一开始，就未曾打算与更多人分享命数。”
“他准备怎么做？”
李香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话题引向“后土种莲胎”。
需保元阳不漏，直至最后关头，与特定的“元阴”之体媾合，于至劫至苦中铸就不灭劫体。
“莲”，喻指李香君；
“胎”，便是侯方域、李香君结合后，于劫数中孕育的新生儿——
天生的【不灭劫体】。
侯方域安静听着，早已猜透七八分。
直到李香君话语落定，他才恍然点头。
“原来如此……”
“我若将魂魄转投其中，成为释尊，那么我、孩子、以及作为生母的你……三者之间，便由最直接的血缘纽带紧密相连。因果循此血脉传递，【命数】垂青的意象，自然也会追随亲缘……”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黑暗，看到高台上那个白色面具的身影。
“也就是说，绝大部分命数，只会流向血缘最亲近者——我爹。”
一个之前未曾深想的细节，骤然刺入脑海。
“所以……我爹杀了妹妹，还有府中那些叔伯亲眷……也不仅仅是为了制造‘亲缘劫’，同样是为确保命数不会通过其他血缘分支外流？”
侯方域沉默许久。
久到李香君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然后，他扬起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呵……”
“还真是……大道无情啊。”
李香君垂眸不语。
侯方域不再看她，转而看向黑暗虚空，审视自己荒诞的一生。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转头，凝视李香君泪痕未干的脸庞。
镣铐随动作发出声响。
侯方域摸出把钥匙。
——先前朱慈炤假意羞辱他时，塞入后领的那一把。
“咔嚓……咔嚓……”
机簧弹动。
侯方域将手臂、脚腕以特殊灵铁锻造、专为克制【后土承天劲】而设的镣铐解开，丢在囚车角落。
径直走到李香君面前。
没有任何预兆。
他伸出手，去扯李香君淡黄色纱裙的衣襟。
李香君猝不及防，手中灵光晃了晃：
“你干什么？”
侯方域动作未停，语气平静：
“不是要‘后土种莲胎’吗？赶紧完事吧。”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侯方域的脸上。
李香君手中那点的灵光，也因剧烈的情绪波动骤然熄灭。
视野沉入黑暗。
朱幽涧却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李香君在扇出那一巴掌后，娇躯难以自抑地剧烈颤抖，脸上是被羞辱的愤恨、以及无法言说的悲恸。
也看见侯方域保持被打偏脸的姿势。
良久，李香君哽咽道：
“你就这样认命了？”
侯方域转回头：
“你们都说，预言不会错。”
“现在，我也这么觉得。”
“只是……”
“等我们办完事，他出生以后……”
“我是该叫你香君。”
“还是叫……”
“娘？”
又是一记耳光。
之后，她立刻扑了上去，张开双臂紧紧环抱住侯方域僵直的身躯。
侯方域的两只手在黑暗中微微抬起，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你问了所有人，所有事……独独不肯问我？”
李香君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破碎地哽咽道：
“问我愿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侯方域沉默片刻：
“你不是跟他们一样……想夺命数？”
“一开始，也许是。”
李香君更用力地抱紧他：
“现在不一样。方域……不一样了。”
她松开怀抱，向后退开小半步。
黑暗中，淡白色的灵光重新自她指尖亮起，照亮苍白带泪的脸，也照亮她手中托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纸面具。
通体红色，纸质细腻光滑，表面没有任何五官的开孔，只是一个平整、光洁、带着某种诡异美感的弧面。
侯方域的目光落在面具上。
“崇祯六年，成基命与李标两位阁老，陆续在城内发现了一些来历不明的‘纸人’。它们颜色各异，红、白、黑……质地奇特，似纸非纸，带着微弱的灵性。”
“起初无人深究。”
“直到后来，有准炼器师偶发奇想，以此物为基材尝试炼制，虽未能炼成灵具，却意外得到了这种纸面。”
“修士戴上它，可短暂获得一种奇异加持。”
“【伶】道的加持。”
“它能完美隐藏佩戴者原本的气息、容貌，甚至……”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若扮演者演技足够精湛，对扮演对象了解至骨髓，有足够修为支撑……便能近乎完美地……‘成为’那个人。”
侯方域似乎明白了什么。
李香君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覆上侯方域同样冰冷的手背，缓缓握住，将红色纸面具放在两人交叠的掌心之下。
“方域……”
“你的一切，我都记得，我都了解。”
李香君抬起眼，隔着泪光凝视黑暗中的轮廓。
“帮我戴上它吧。”
“将你的因果转嫁给我。”
“我来扮演‘你’。”
“加诸你身的肮脏算计与无边劫难……全部，交给我来承担。”
“就当是……”
李香君扬起凄然的笑：
“我现的一点赎罪。”
她并未说出全部。
当她戴上这张面具，承接他一身因果走出封印阵的瞬间；
因为她并未修炼【万劫不灭体】，外界的滔天劫数，瞬间便会把“伪冒之躯”吞没。
她的魂魄与肉身，将在最深重的苦难与折磨中，灰飞烟灭。
这恰恰能消解掉侯方域身上溢出的死劫。
之后，侯方域无需转世夺舍，本体便能承载释尊之位，以相对完整的姿态，获得新生。
故李香君握紧了面具，缓缓抬起。
然而。
一只异常稳定的手，拦住了她的动作。
他俯下身。
吻了下来。
迟到许多年的吻。
这些年，他们保持亲密又最疏离的关系，情愫暗涌却恪守无形的界限，从未有唇齿相依的触碰。
跨越无数阴谋、背叛、鲜血与泪，依旧带着最初的温柔与悸动。
良久，唇分。
侯方域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你可以戴上这张面具。”
“也可以扮演我。”
“但是……”
“你还差最后一件东西。”
李香君怔住，下意识地问：
“……什么？”
侯方域回答：
“【千山雪寂】。”
白道夹角间。
紫府符箓悄然隐去。
朱幽涧注视黑暗里相握的手，眸中掠过一丝微澜。
“天意自有其修正之法。”
“倒是省了朕出手。”
侯方域五指收拢成拳，沉寂已久的【后土承天劲】轰然运转。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的震鸣！
“咔嚓、咔嚓嚓——”
看似坚不可摧的纯黑硅质圆柱表面，骤然炸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同时。
高天之上，神通【晚云高】受朱幽涧灵识感召，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华。
漫天灰云如褪色染缸，顷刻间化作铺陈千里的绯红霞彩。
雨丝被霞光浸透，洗刷着尘世血腥。
朱幽涧垂眸，目光穿透崩裂的封印，落在那对沐浴金雨霞光、并肩而立的身影上。
“霞披坎零，离火化礼晹。”
“今看金陵承大劫——”
“正是：释尊降魔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