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噤声术】姗姗来迟。
山巅陷入死寂。
侯方域站在原地，维持擎举【纳苦帔】，右拳蓄势欲砸的姿势。
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决绝，都在白色面具揭下的瞬间消散。
白面黑袍人……
是侯恂？
是他记忆里沉迷道法、疏离寡言、耗尽家财闭门谢客的爹？
不。
不对。
侯方域右拳灵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为剧烈地闪烁起来。
“你不是我爹。”
那夜冰冷的尸体，妹妹滚落脚边的头颅，弥漫整个宅院的铁锈腥气……
在他梦中反复重演。
眼前之人怎可能是爹？
幻术。
是这群人为夺取【纳苦帔】使出的手段，用【幻】道法术制造骇人假象，想要瓦解他的心神！
面对儿子喷薄而出的杀意，侯恂却没有太多表情。
而是一种历经长久谋划，终于走到台前的平静。
“域儿。”
侯恂向前迈了半步：
“你修过【破妄瞳】，何不仔细看看为父。”
“……”
数息之后。
“【破妄瞳】，开！”
侯方域首先看向侯恂。
除了对方捏在手中的白纸面具，没有任何幻术覆盖的虚假光影，也没有灵力编织的伪装外壳。
张之极、马士英、钱谦益、阮大铖、钱士升……
还有上百名围困的官修。
没有任何人施展【幻】道法术。
侯恂不是幻象。
侯方域目中灵光倏然熄灭，只剩茫然震骇。
“先将【纳苦帔】放下。”
侯恂的声音适时响起：
“我们父子好好说话。”
侯方域的手臂僵硬着。
放下【纳苦帔】？
在刚刚经历山崩、杀戮、围困，确认爹“死而复生”且站在对立阵营的当下？
“为……什么？”
侯方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信念崩塌的脆响。
“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侯恂身后那群江南权贵。
答案呼之欲出。
荒谬得让他无法相信。
“域儿，你假扮为父潜入栖霞寺，不是已将他们的谋划，听得七七八八了么？”
侯恂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儿子：
“为父假死脱身，隐于幕后，推动劫数……皆是为助你历尽七重因果，荣登释尊之位。”
助我？
“那妹妹呢？柳姨娘呢？府中上下十几条人命呢？”
侯方域死死盯着侯恂，试图从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裂痕。
“一个妾室，与她所出的女儿，有何可惜？”
侯恂平淡道：
“只要能助我儿打磨佛性，褪尽凡尘挂碍，便是死得其所。”
侯方域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世界失去声音，失去颜色，只剩爹那张平静陈述的脸。
臂弯中的【纳苦帔】瞬间重若千钧。
灰白的色泽，此刻看来就像焚化后的骨灰。
这时，屏息凝神的张之极寻到插话间隙。
“侯公子且冷静，此事确有非常之隐情！令尊一片苦心，天地可鉴！”
他声音洪亮地打着圆场：
“切莫因一时悲愤，误解令尊这份深沉的……父爱！”
钱谦益也捻须附和道：
“释尊之位，关乎仙朝气运，天下苍生。”
“令尊忍辱负重，行此非常之事，实乃大智大勇。”
“如今既然真相大白，父子重逢，正该同心协力，共襄盛举才是！”
“何必执着于过去的些许牺牲？”
马士英的话更实际一些：
“侯公子，眼下【纳苦帔】已在你手，释尊因果已系你身。”
“虽说早了些时日，但只要你点头，江南上下乃至朝中，将倾力助你圆满劫数！”
“届时必得陛下厚赏，侯家岂止复兴？”
阮大铖连连点头：
“正是此理！侯公子，切莫因小失大啊！”
众人朝心神剧震的侯方域你一言我一语。
劝他放下。
劝他接受。
劝他认命。
侯方域低头，看着怀中灰白的袈裟。
又缓缓抬起眼，看向十步外，熟悉又陌生的爹，环视周围一张张写满算计与期盼的脸。
雨，冰冷地打在他的脸上。
滚烫到蜿蜒而下。
侯方域很想笑。
只因一丝后悔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在澳陆与世隔绝的海滩上，郑成功拍着他的肩膀，浓眉皱起：
“金陵就是个吃人的漩涡！”
“你现在回去，跟跳火坑有什么两样？”
“留在这儿！”
“咱们每日追追袋鼠打打拳，弄条小船，我带你去看南边海沟里发光的鱼……不比回去玩命强？”
如果当时听了呢？
那么，他当下或许正和郑成功、杨英坐在篝火边，就着烤熟的鱼虾，大口喝酒。
酒酣耳热之际，郑成功可能会提议，大家都不许用灵力，纯靠肉身气力去林子里追那些蹦跳的袋鼠，比比谁的拳快；
寻个风平浪静的日子，驾驭海豚破浪，享受纯粹的速度与自由。
可是他没有。
他选择了回来。
只因台南血夜，圆悟、圆信两位老僧在弥留之际，断断续续吐露的那个秘密——
【纳苦帔】。
此物并非一直由佛门保管。
早在崇祯二十年，佛门主要人物决定齐聚泉州少林寺，闭关参详天子早年赐下的【释】道典籍之前，他的父亲主动寻到当时在金陵活动的圆悟与圆信。
侯恂劝道，此物贵重无比，佛门难保万全；
金陵乃大明陪都，有英国公与多位大人坐镇，官修充足；
由张之极秘密保管，远比随身带往泉州稳妥安全。
更重要的是，侯恂承诺，待佛门高僧出关之日，英国公不仅会完好归还【纳苦帔】，他本人更愿意将自己参详【千山雪寂】的心得，与佛门交流印。
圆悟与圆信被说服了。
一方面，侯恂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另一方面，他们深信，身负【千山雪寂】的侯恂，一举一动，都与释尊降世的预言紧密相连。
于是【纳苦帔】由侯恂经手，移交给英国公张之极保管。
随后，圆悟、圆信与伍守阳等人前往泉州，开始长达数年的闭关。
也正是因此，侯府惨案震动江南，这几位佛门核心人物却对此事全然不知……
侯方域重返金陵的计划简单而直接：
跟踪英国公张之极。
或查、或夺，或毁，见机行事。
当他将这个计划告知郑成功和杨英时，三人围着澳小屋中微弱的灯火，分析了整整一夜。
郑成功一针见血：
“假设张之极是黑手，他身边必然党羽众多。你单枪匹马，如何探听虚实？”
这个问题确实难住了侯方域。
他虽有胎息七层的修为，拳法刚猛，但潜入、侦查并非所长。
蹙眉苦思时，郑成功提到——
两年前的海峡竞演，他曾在风暴中意外寻见一群迷失方向的修士——
蓬莱八仙。
郑成功世代积累的航海经验——主要是巡海灵蛙的指引——带领众人冲出风暴与暗流区，平安抵达台南北部陆地。
登岸后，吕洞宾等人皆言欠郑成功一个大人情，日后若有驱策，只要不违侠义道心，定当回报。
“八仙走的是【伶】道，于变化、伪装模仿颇有独到之处。侯兄若需改头换面，潜入敌营，寻他们帮忙，定是一条路子。”
基于这份情报，重返金陵的侯方域，经过多日小心翼翼的跟踪与观察，确认张之极及其士绅党羽，每旬都会在栖霞寺内举行隐秘集会。
随后，他秘密联系上了八仙中相对容易接触的何仙姑。
何仙姑动用【伶】道小术，结合侯方域对白面黑袍人身形气质的记忆，尽力为他进行伪装。
然那白纸面具太过特殊，胎息六层的何仙姑无法完美复刻，只能做到部分形似。
因此，侯方域今日虽凭借伪装混入栖霞寺大殿，却刻意保持低调，缩在角落。
也才有了抢先一步，以【后土承天劲】破山夺器的惊人之举。
历经灭门、逃亡、追杀、濒死、断腕、远遁、蛰伏……
侯方域本以为，两年苦难，已将他的心淬成精钢，足以直面世间最深的黑暗与残酷。
可他错了。
当本该躺在坟墓里的父亲，以幕后推手的身份，活生生地站在面前，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告诉他：
“域儿，这一切，都是为父对你的爱。”
“她们的死，是为了助你成道。”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史荆瑶也死了。”
“我亲手杀了她，尸体埋在泉州少林寺山脚。”
“本该月底再让你知道……现在早了些……”
“……”
“域儿？”
“哈……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终于从侯方域喉间溢了出来。
越来越响，越来越失控。
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大笑，在崩裂的山巅雨幕中回荡。
侯恂有些失望地蹙眉，再次施展一道小范围【噤声术】，让父子二人与外部声波隔绝。
几十步外围观的张之极、钱谦益等人，面色颇为担心。
他们当然不是担心侯方域。
而是担心侯方域紧攥【纳苦帔】的手。
《修士常识》明明白白写着：
修真界无绝对。
比如，灵器、灵宝对于低阶修士，一般来说坚固难摧。
但也存在少数灵器威能强大，本体脆弱，甚至没有丝毫修为的凡人都能将其损毁。
更何况，眼前状若癫狂的侯方域，修炼的【看取眉头鬓上】乃是法门改编的杀伐小术，专攻一点，穿透力极强。
万一侯方域不管不顾，非要毁掉这袈裟……
谁能百分百保证，灵器安然无恙？
张之极与稍近处的马士英、阮大铖交换了一个焦灼的眼神。
趁前方侯恂试图用言语稳住侯方域，张之极语气急促：
“眼下如何是好？”
马士英眯眼，盯着雨中气氛凝滞的父子，脑中急速盘算。
“我们必须……冲上去。”
张之极一愣，侧头看他：
“冲上去？抢回【纳苦帔】？”
“不。”
马士英斩钉截铁：
“是给他披上！”
“披上？”
张之极闻言错愕：
“现在就披上？”前面议事，不是说时机还没成熟吗？
“是时候了。”
马士英笃定道：
“细想陛下的预言：‘离火燃因果，后土种莲胎，秦淮烟雨地，雪寂释尊来’。看看金陵，看看栖霞山，哪一句没有应验？”
张之极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雨幕中影影绰绰的山峦，和金陵城的轮廓，迟疑道：
“满足了……吗？”
他怎么觉得，还差些火候。
“国公且听我分说。”
阮大铖适时接口：
“离火燃因果。离火者，大殿下所修枪法。
“他执意公审周延儒，长期滞留金陵，以一己之念，搅动江南官场，引天下目光汇聚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