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是了,差点忘了这茬……说起来,刑部到底准备关秦将军到什么时候?她老人家究竟犯了哪条王法?”
“你还没看明白吗?咱殿下搞公审,多少大人坐不住……他们奈何不了殿下,便拿殿下敬重的秦将军作文章,逼大殿下在公审周延儒的事情上让步……”
“慎言,慎言!时辰不早,赶紧去陪三殿下练功!晚了,那位爷的脾气……你我可吃罪不起!”
另一边,何仙姑娉娉婷婷地出了宅院,不多时到了秦淮河畔的邀清阁。
她走上二楼,来到约定的厢房外。
未及推门,便察觉到门内寂静得过分。
显然,房内至少布下了两道隔绝声音的【噤声术】。
故她欲掐诀施法的手放了下来,直接推门而入。
厢房内陈设雅致,七仙各有各的事做。
除了作少年郎打扮、簪花持篮的蓝采和。
何仙姑刚将荷伞靠在门边,蓝采和便将鼻子凑到跟前,夸张地吸了吸,挤眉弄眼地拖长了调子:
“哎呀呀——这是什么味道呀?啊,又是男人的味道,是哪个男人呢?哦吼吼,还是那位三殿下身上的龙涎香气呢!”
何仙姑早已习惯他这般作态,没好气地抬手,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去!三殿下是我未来夫君,我身上自然有他的味道!”
厢房角落,擦拭铁拐的铁拐李,头也不抬地低笑了几声:
“翠花,在咱们几个面前,就甭装这副纯情模样啦。这些年一路巡演,你‘睡’过的俊俏后生,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吧?现在倒在我们面前扮起从一而终了?”
何仙姑表情顿时挂不住了,柳眉倒竖,朝铁拐李啐了一口:
“呸!王阿牛,咱们八个可是说好了的,不提陈年旧账、出身底细!你现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挺直腰背,理直气壮地辩驳道:
“再说我乃道家仙姑,《庄子》有云:‘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男女之事,率性而为,何错之有?”
坐在圆桌旁,慢条斯理啃着水蜜桃的张果老,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汁水,打起了圆场:
“哎呀我说仙姑,你也不要动气嘛。铁拐李嘴巴是糙了点,心肠不坏,也是担心你呐。”
何仙姑面色稍霁,走到一张空着的木椅前,优雅地拢了拢衣袖: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倚在窗边的韩湘子放下玉箫,声音清越:
“仙姑,三殿下天潢贵胄,英武不凡是不假,但其心性做派……只能说众所周知。”
“我们情同手足,实在不愿见你泥足深陷,对他用情过专,被他所伤。”
意思是:
朱慈炤绝非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何仙姑姿态曼妙地撩起颊边碎发,嘴角勾起轻快自得的笑:
“你们就是喜欢瞎操心。”
“三殿下待我,与待旁人不同。”
满脸好奇的蓝采和立刻凑了过来,蹲在何仙姑的椅子旁:
“怎么个好法?他亲口说要娶你了吗?什么时候?”
何仙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但她修行【伶】道法术,很快调整过来,若无其事地摆弄袖口刺绣:
“当然说了呀。三殿下他……”
“他说……等这场雨停以后,便会正式向我提亲,风风光光娶我过门。”
与韩湘子并肩而立的曹国舅,面容端肃:
“若真是如此,仙姑恐怕,得等上不少时日了。”
何仙姑按下复杂心绪,脸上露出疑惑:
“曹国舅莫非是观天象,看出雨还要下很久?”
曹国舅先点头,后摇头,凝重环视在场七位兄弟姐妹:
“这场雨,是我们今日聚集在此,必须商议的话题之一。”
见状,何仙姑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他们八人自相依为命起,便养成习惯:
每逢遇到关乎戏班存亡的财务危机、演出难题,或修行路上遇到重大抉择与困境,总会像现在这样开诚布公、就事论事。
她很少见到八人中最为持重的曹国舅,露出如此严肃的神情。
不仅是她。
嬉笑打趣的蓝采和、擦拭铁拐的铁拐李、把玩玉箫的韩湘子、啃桃的张果老,坐在角落闭目养神的汉钟离与吕洞宾,皆如此。
曹国舅道:
“这场雨……不对劲。”
何仙姑微微颔首:
“我在金陵长大,对节令气候还算熟悉。”
“按常理,江南梅雨多在六七月间,哪有四月便下的道理?”
更怪的是这雨势。
自十天前落下第一滴起,直到今日,雨量始终维持不疾不徐、不大不小的状态。
均匀得——
“不像天然所为?”
话音刚落,坐在蒲团上微醺假寐的汉钟离,伸手抓过桌上另一只未曾开封的朱红酒葫芦,顿在桌面中央:
“因为外边下的,根本就不是普通的雨’。”
汉钟离缓缓道:
“而是【零水】。”
“【零水】?”
何仙姑心头一跳。
这漫天洒落的雨水,怎么会是【零水】?
汉钟离看出她的疑惑,指了指桌上酒葫芦:
“这是我几日前取雨水酿的酒。”
“你们都知道,我老钟离平生两大嗜好,一是喝杯中物,二是酿杯中物。”
“你们猜猜,我启封喝下之后,发生了什么?”
何仙姑小心翼翼拔开葫芦塞子,凑近鼻端闻了闻。
冽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
“酒香颇正,并无异样?”
汉钟离哈哈一笑,转头看向沉默伫立的吕洞宾:
“你来说吧。”
吕洞宾转过身,低沉的嗓音开口道:
“此酒,我与汉钟离三日前,曾共饮。”
“饮下之后,三日来,我二人接连遭遇各种匪夷所思的危险与意外。”
“先是我于静室引气入体,经脉莫名出现滞涩堵塞,几欲逆行。”
“这等凶险,在我成就修士以来,从未有过。”
吕洞宾接着道:
“无论行于金陵街头,还是安坐屋内,总会恰巧遭遇各种意外——”
屋檐瓦片松动滑落,擦着吕洞宾的头皮砸在地上;
茶盏好端端放在桌上,自行崩裂;
走在平整的石板路上,脚下突然打滑等等。
何仙姑的脸色彻底凝重起来。
胎息七层大修士,平地走路打滑?
这可能吗?
汉钟离接过话头:
“我与吕兄经历相仿。”
“那时,我与吕兄都以为,是无意间触了什么霉头。”
“为求清净,避开莫名其妙的意外,便决定前往城外钟山,寻一僻静处修炼。”
“不曾想,我们刚到钟山深处不久,便撞上了一头……驴妖。”
“驴妖?”
何仙姑失声。
金陵民间关于“驴怪”的诡异传闻,她一直以为是市井传奇。
“难道是真的?”
吕洞宾沉重点头:
“那妖物趁我二人凝神修炼之际,不知不觉间,将我与汉钟离同时拖入极其逼真的幻境之中。”
“我二人,却浑然未觉。”
汉钟离语带庆幸:
“也是那妖物合该倒霉!”
“它闻到了我腰间酒葫芦里散发出的酒香,竟捺不住贪念,趁我二人陷入幻境,偷偷取过葫芦,猛灌几大口!”
“它喝了这酒之后。”
吕洞宾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原本天衣无的幻境,突兀出现了几处绝不该有的破绽!”
“我二人识破幻象,得以脱身。”
“随后便与那驴妖展开斗法。”
“驴妖修为不弱,气息隐隐还在我之上,按理说该是一场苦战。”
“实际交手,它却处处受制。”
“明明妖术诡谲,却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失误,在我剑下屡屡负伤。”
“只能化作黑风逃窜,不知所踪。”
汉钟离拍了拍桌上的酒葫芦,总结道:
“我们先是以为酒,有问题!”
“等到昨夜与曹国舅碰了面,才发现比起酒,雨的问题更大!”
何仙姑听得心惊肉跳,追问:
“是有剧毒?还是被施咒?”
汉钟离摇头:
“比毒更隐秘,比咒更可怕。它叫——【劫数】。”
“【劫数】?”
何仙姑感到莫名的不安。
吕洞宾再度沉声开口:
“劫数,【天命】之变力,其象乾坤溟濛之无常,扰攘之困厄,摧陷廓清之戾气,险仄无章。”
汉钟离补充:
“雨水被我取来酿酒,【劫数】提前引动,故而这三日才会接连遭遇危险。”
何仙姑遍体生寒,望着窗外依旧温柔绵密的雨丝,只觉得那不再是滋养万物的甘霖,而是浸透一切的厄运之网。
“可你们又是从哪里知道【劫数】的?”
她自修炼以来,所阅《修士常识》等典籍中,似乎并未提及此等概念。
曹国舅抚了抚颌下短须:
“这是我们必须商议的第二件大事。”
“我等奉大殿下之命,多方查访周延儒罪状,偶然间发现了一桩隐秘。”
曹国舅停顿片刻,才道:
“今世面上广为流传、被天下修士奉为圭臬的《修士常识》……其实,是经过小幅删减的阉割版。”
“什么?”
何仙姑震惊失声,一双美眸睁得滚圆。
由内阁钦定颁布、几乎人手一册的典籍,竟是删减过的?
何仙姑忙问道:
“可知除去【劫数】,还删了何处?”
曹国舅深吸一口气,艰难吐出两个字眼:
“【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