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人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梅雨。
毕竟时序入夏,地处长江中下游的金陵,常被绵密的雨幕笼罩。
何仙姑除外。
她本名何翠花,最早,是南直隶金陵府辖下记不清名字的村庄里,一个佃户家的女儿。
孩子多,田地少,偏又遇上大豪绅兼并土地。
爹娘养不活许多张嘴,作为女儿的她,便以几斗糙米的价钱,卖给了一个走南闯北的草台戏班。
戏班主是个心肠不算太坏的老鳏夫,班子里多是些无家可归或被卖掉的孩童。
何翠花跟着戏班,学唱念做打,学描眉画目;
穿不合身的戏服,在各地村镇庙会、集市、大户人家的红白喜事上,打小便开始唱悲欢离合。
没有固定的落脚地。
今天在金陵郊外,明天可能就到了镇江码头,后天又不知飘向何处。
后来,戏班辗转到了山东。
班主老爹年纪大了,一场风寒没能熬过去,留下八个年纪相仿的成员。
八人相伴多年,虽无血缘,情谊比许多亲兄妹更深。
谁也不愿就此散伙。
更现实的是:
散了,又该去哪儿讨生活呢?
于是他们变卖班主留下的行头,在青州一个不算繁华的县城,开了座小小的戏楼。
他们年纪相当,模样周正,演技颇能糊弄百姓。
更难得的,是彼此历经磨难后的情谊与默契。
许是苦尽甘来。
数年后,朝廷推行种窍丸抽选。
机缘巧合,他们八人,全被选中,成为了万里挑一的修士。
回想起当初那一刻,何翠花依然觉得恍如梦境。
大明子民万万,种窍丸遴选何其严苛,概率何其渺茫?
怎会如此巧,巧到他们八个毫无背景、相依为命的苦命人,一个不落地中选?
她有时会想,正如《修士常识》所述,世上确有【天意】,只不过很久之前便已诞生。
想到这里,躺在柔软锦被中的她,慵懒地翻了个身,将光滑修长的左腿架在男子腹部,头枕在他的左胸,
咚。
咚
咚。
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骨骼传来,让她感到满足。
谁能想到呢?
一个出生在最底层乡村,差点被饿死的女娃,长大以后成了修士,成了受千万人钦羡的“仙姑”。
如今……还能躺在尊贵的三皇子身边,成为他的女人。
何翠花从小听多了也演多了才子佳人、帝王将相、缠绵悱恻的戏文。
华丽的唱词、曲折的情节、圆满的结局,曾是她灰暗童年和少女时代唯一的亮色。
她无数次躲在幕布后面,偷偷幻想:
未来会不会有那样一个英俊、深情、家世显赫的“贵人”,穿过重重人海,看到真实的她,带她离开漂泊无依的生活,从此双宿双飞……
而今,幻想照进现实。
朱慈炤不仅身份尊贵无比;
胎息六层的修为,在年轻一代更是佼佼者;
英俊潇洒,更兼体修,精力充沛,远胜常人;
比她年轻了二十多岁……
除了离“专情”二字相差甚远,简直是完美的夫君。
何翠花将脸更深地埋入温暖的胸膛,嗅着男子身上混合淡淡汗意与昂贵熏香的气息。
儿时可望不可即的憧憬,终于降临在自己身边。
不过。
朱慈炤,显然不这么想。
“喂,松开点。”
何翠花闭眼,假装熟睡。
朱慈炤等了两息,不见她有动静,手臂一撑,有些粗暴地将缠绕的温软肢体推开,披上散落在床边的衣物。
装睡是装不下去了。
何翠花撑起半边身子,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与雪腻肌肤。
她就着这个姿势,让本就宽松的丝质寝衣领口滑落得更多,半遮半掩间,风情更盛。
“殿下是要去哪儿呀?”
何翠花慵撩了撩散落颊边的长发,声带甜腻:
“天还没亮透,雨又下得这么大。”
朱慈炤头也不回,系着衣带:
“练功。”
“我陪你一起。”
“不用。”
朱慈炤弯腰穿靴,拒绝得干脆利落:
“锦衣卫的人给我做陪练,不欢迎外人。”
“哼。”
何翠花双臂环住朱慈炤的脖颈,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吐气如兰:
“我怎么就算‘外人’了呢?殿下……人家的身子,还有这颗心,可早就都是你的了。”
这般露骨又痴缠的情话,寻常男子若是听了,只怕骨头都要酥了半边。
然朱慈炤脸上不耐烦的神色非但没有消减,反而隐隐透出一股压抑的戾气。
朱慈炤风流早著。
按照他以往的习惯,一个女子,无论何等美貌出众,新鲜劲头最多维持三回。
三回之后,兴致便会断崖式下跌。
何仙姑偏偏是例外。
一年半前,在泉州少林寺,他与何仙姑有过露水姻缘。
这是他无数风流账中寻常的一笔。
本该春风一度,各奔东西。
岂料,从台南返回金陵后,何仙姑不知用了什么话术,说动了其他七仙一齐投效官府,成了他大哥朱慈烺麾下的“官修”。
何仙姑本人,更是将“缠”字诀发挥到了极致。
毕竟朱慈炤与朱慈烺同住,无论公事私谊,总有与八仙碰面的时候。
偏生朱慈烺乐见其成,认为何仙姑是三弟难得的良配,多次叮嘱:
“三弟莫要寒了人心。”
可在朱慈炤听来,大哥的意思却是:
希望他牺牲”一下自己这副皮囊和皇子身份,去拴住何仙姑,进而稳住八仙。
朱慈炤生平最恨受人摆布,尤其还是“出卖色相”的憋屈事。
可是……
他必须听。
朱慈炤可以不在乎朱慈烺。
却不能无视自己的“好二哥”。
可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特别是在“好二哥”每年一度的装病期间。
当然,还可能是因为这该死的梅雨,下了十来天还不见停迹。
让朱慈炤胸中无名邪火越烧越旺,几乎冲破胸腔。
此刻,听到何仙姑故作姿态的情话,他猛地将脚往地上一顿:
“你能不能从我房里搬出去?”
何翠花脸上笑容瞬间僵住。
仅仅一瞬。
错愕便被更浓的笑容掩盖,娇声道:
“当然可行。确实是该搬了。”
她眼波流转:
“成亲之前,男女再这样同处一室,确实于礼不合,传出去也不好听。等成了亲,再——”
“谁说要娶你了?”
何仙姑微微睁大了眼睛:
“可、可是大殿下连祝贺我们成亲的贺礼,都备好了呀。”
朱慈炤微微俯身,靠近她难掩仓皇的脸:
“那你找我大哥娶你去,看我二哥会不会答应。”
话音未落,他朝房外大步走去。
何仙姑也顾不得衣衫依凌乱,冲着即将踏入雨中的背影喊道:
“我哪里配不上你了?我何翠花是胎息六层修士,八仙之一,我……”
朱慈炤的脚步在门槛前顿住,抬手指向北方。
“我府里有四十多个妻妾美人,住都快挤不下了。”
“你实在想跟她们挤一块儿,行啊,娶就娶呗。”
“但我娶你之后,立刻收拾东西,滚到皇宫后苑给你安排的宫室里,别出现在我眼前。”
说罢,他一步跨出门槛。
何仙姑怔立片刻,幽怨、羞愤与无力的情绪涌上心头,抬手狠狠砸向昨夜还承载旖旎温存的床榻。
“喀啦!”
胎息六层修士,即便未动用灵力,盛怒一击也绝非寻常。
坚实的床榻应声裂开隙,何仙姑猝不及防,顺着塌陷的床沿滚了两圈,狼狈地跌坐在地。
她呆呆地坐在一片混乱中,望着裂开的床榻,只觉胸口郁气堵得更加厉害。
片刻后,外间廊下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仙子可醒了?您的亲友托人递话进来,请您醒后往‘邀清阁’客栈一叙,说有要事相商。”
何仙姑深吸口气,嗓音恢复惯常的温婉柔媚:
“知道了,有劳传话。”
待脚步声远去,何仙姑才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梳妆台前,拉开妆奁。
她服用驻颜丹时年近二十五,在女修中算是晚了,因此平日里格外注重修饰,力求将容貌维持少女般鲜妍。
她先取出一盒细腻如雪的铅粉,用柔软的粉扑蘸取少许,耐心均匀地敷在脸上。
选了罐颜色浅淡的口脂,指尖蘸取,轻轻点染在唇瓣中央……
等到镜中人明眸善睐、粉面含春,全然看不出狼狈与怨愤,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撑伞步入雨中。
灵力运转,周遭落下的雨丝,无半滴溅到曳地的裙摆和绣鞋。
她就这般身姿袅娜,步履款款,穿行在这座临时充作皇子驻跸之所的宅院中。
此宅位于金陵城南,占地颇广,原主乃是名动天下的钦犯侯方域。
自两年多前的灭门惨案后,便被官府抄没充公。
后因三位皇子抗旨巡阅江南,需长驻金陵,此地便被精心修缮。
何仙姑一路行去,遇到值守的凡人护卫或是巡逻的官修,便笑靥如花,温声招呼。
她本就容貌出众,又刻意妆扮,在灰暗的院中宛若亮色。
不少男性护卫或官修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待她走过,仍忍不住回头张望,眼中流露出惊慕。
比如两名恰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官修,与何仙姑擦肩而过后,便压低声音交谈起来。
“哇……这位何仙子,还真是别有一番动人风姿啊。”
“姿容倒是其次,关键人家是女修!除了宫里的皇后娘娘、两位贵妃,四川的秦将军,无人能与她比肩。”
“嘿,老哥你这话说的,昨晚酒还没醒透吧?秦将军两年前就不是大修士了,而且,她现在人还关在南京刑部大牢里呢,能算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