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四年四月，澳北宣慰司。
这片又被称为“澳大利亚”的广袤大陆，崇祯二十年由南海总兵郑芝龙率舰占领。
天高海远，地广人稀，仙朝律令不存。
成了某些人的绝佳栖身之所。
落日熔金，浩渺海面一片橙红。
浪涛不疾不徐地拍打着绵长沙岸。
海面上，一道身影踏波而行。
那人上身精赤，显露出经过长期锤炼却不过分虬结的流畅线条，双脚稳稳踩住一根纤细竹竿；
潮涌浪回，身形亦随之起伏升降；
双臂向两侧展开，姿态与贵州赤水一带“独竹漂”别无二致。
但此地是波涛万顷的南洋，非内河溪流。
每一次潮头涌起，都足以将寻常舟楫掀翻。
却无法让他有丝毫失衡。
他就这样，借着浪涛推送之力，一下，又一下，从苍茫海天相接之处，向陆地漂来。
夕阳在他身后沉坠。
日轮仅剩小半黏在地平线上。
万道霞光为他精悍的身形，勾勒出一道璀璨又朦胧的金边。
得益于弱冠之年曾服下驻颜丹，岁月并未在侯方域脸上刻下痕迹，依旧眉目清俊，轮廓分明。
只是。
曾蕴金陵烟水与书香雅意的眼眸，如今沉淀下的，只有历经生死劫波的沉静。
双足踏上实地的刹那。
前方沙滩，细密沙粒瞬间失去重量，齐齐悬浮而起，像海浪般涌动、堆叠、形成澎湃激荡“沙浪”。
【后土承天劲】！
与两年前需以拳轰地、引动地脉之力的刚猛方式不同。
现在的侯方域，通过双足与大地接触，便可将这道法门级小术，施展得运转由心。
同时，侯方域周遭气机节节攀升。
经脉之中，灵力奔流的速度陡然加快。
胎息七层！
侯方域缓缓握紧左拳。
‘灵力总量提升了五成么……’
正当他准备继续感悟晋升变化时，一道猝不及防的喊声传来：
“哎哎哎哎哎哎！侯兄，侯兄！快收了法术罢！”
侯方域一怔，心念瞬收。
漫天涌动的沙浪哗啦啦落回沙滩。
百步开外，尚未完全消散的沙尘幕帘中，现出两个略显狼狈的人影。
郑成功与杨英。
“哎哟，侯兄你这【后土承天劲】……”
郑成功一边拍打盔上沾的沙粒，一边咧嘴抱怨：
“每次过来都得先吃沙子”
杨英弯腰拾起帽子，将里面的沙子倒出来，无奈地对郑成功道：
“少主，是您回回都出其不意。若是提前派快船侯公子递个口信，他自然会在您抵达前收功相候。”
郑成功犹自摇头晃脑：
“这信……它没法送啊！”
他朝侯方域这边挤了挤眼。压低声音：
“我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晓得。他要是知道我胆大包天，把侯兄弟这么个被南京挂了号的‘要犯’，藏在南海角落，指不定八百里加急上表朝廷，亲自绑了人去请功呢！”
杨英叹了口气。
他心中何尝不清楚？
过去这十八个月，自家少主为了将侯方域妥帖藏匿，耗费了多少心血，担了多大干系。
前岁从台南血腥之地逃离，他们不敢折返泉州。
只得绕开台湾岛西岸，一路向北再折向东，兜极大的圈子，抵达台湾岛最东端人迹罕至之处。
为了隐匿行迹，他们甚至不敢征调郑家的海船，而是雇请几户与郑家有旧、口风严实的疍民，搭乘简陋的渔船，向南航往吕宋。
疍家渔船空间逼仄，淡水食物紧缺。
常年率领舰队、吃用讲究的郑成功，何曾吃过与咸鱼腥气为伴的苦？
彼时侯方域灵力枯竭、根基动摇，加上连日的精神重压与悲恸郁结，已显出不支之态。
等抵达吕宋，侯方域彻底病倒了，几次徘徊于生死边缘。
郑成功不得不去往广州，重金延请精通医理的名医跨海诊治。
前前后后忙碌折腾，待得侯方域病情逐渐康复，新的麻烦又接踵而至：
朝廷敕令下达，擢升郑芝龙为南海巡抚，总揽南海诸岛及新拓疆土事宜，督府即将移驻吕宋。
郑成功哪里敢让侯方域留在父亲眼皮底下？
只得再次筹划，将身体初愈的侯方域历经辗转，送至更南方的“澳大利亚”。
此地大明驻军稀少，移民多为追逐新地的冒险者或失地流民。
天高金陵远，无人知晓文告上的侯方域究是何模样。
只是苦了郑成功，需定期从吕宋或南洋其他据点，或由杨英押运，或郑成功借巡查之名亲至，送来足够粮食、衣物等补给。
杨英思量，少主这番作为，已然超越了父辈引荐提携的恩情回报。
理智告诉杨英，应当早日劝谏少主，疏远乃至切断与侯方域的联系。
毕竟，从近来收到的各方情报看，金陵风波非但没有平息，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汹涌。
侯方域身上背负的谜团与麻烦太大。
绝非郑家，尤其少主所能承载。
可每每看到郑成功乘风破浪而来，跳下小船便兴冲冲奔向沙滩，高呼“侯兄”时的爽朗，杨英到了嘴边的话，总是无声地咽了回去。
这时，侯方域也已收敛周身气息，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迎上：
“郑兄怎么又来了？上月杨兄不是才送过物资？”
郑成功两条浓眉立刻皱起，故作不悦道：
“嘿，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我又来了’？”
侯方域摇头，笑容微敛：
“郑兄说哪里话，见到你自然欢喜。”
“只是……我实在不愿因我之故，屡屡让你涉险奔波，耽搁郑兄正事，惹郑将军不快。”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一旁的杨英：
“杨兄上月来时同我讲了，郑将军有意让你独领一支船队，环游寰球、扬大明仙威。”
“此乃磨砺英才、建立功业的良机，郑兄却因顾虑我在此无人照应，一再推脱延后。”
郑成功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
“我都还没说啥呢，你倒先替我愁上了？”
“什么环球航行，听着风光，其实苦差一件！”
“偷得浮生半日闲，何必听我爹的安排，着急往前赶？”
目光游移间，侯方域看向侯方域空荡一截的右腕：
“瞧我这记性——先生，东西！”
杨英应声，从随身包裹严实的皮袋里，取出一只尺许见方的盒子。
盒内一只手型拳套，通体呈现精钢色泽，指节、掌骨、腕部关节皆由巧妙衔接的部件构成，线条充满力量感。
“我托人从广州弄来的。”
郑成功语气尽量随意：
“想着你缺了只手，总归不便。你先试试，不行咱们再改。”
杨英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侯公子，打造此物的是‘神工坊’准炼器师，所用主材非普通精铁，掺入了带有微弱灵性的矿粉。少主为取这点材料，着实费了不少周折人情。”
郑成功打断杨英：
“东西好用才是正经！贵不贵的，侯兄听了心里能舒坦？”
侯方域没有立即接话。
良久，他伸出完好的左手，将副拳套从盒中取出，对准右腕的断处，轻轻套了上去。
内部的衬垫不知是何材质，柔软而富有弹性，完美贴合断腕轮廓。
侯方域试着活动了一下。
钢铁五指随着他的意念收拢、张开，做出握拳、虚抓等动作。
不及血肉之躯自如，却远超预期。
“郑兄待我，重逾山岳，远超寻常道义。”
“相识两载，侯某颠沛流亡，命悬一线。”
“几度生死，皆赖郑兄倾力相救。”
钢铁右手微微握紧：
“我欠郑兄太多。”
“此言空泛，但若郑兄有驱驰，侯方域愿以命相报。”
“哎呀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郑成功立刻摆手：
“兄弟说什么欠不欠报不报的？”
“只要你活得精神，活得痛快，咱们隔三差五便聚上一聚，看看海上的日出日落，切磋切磋拳脚法术，痛快喝上几坛酒……其他的，休要再提！”
侯方域嘴角微扬，目光扫过郑成功和杨英的身后，笑意隐没在思虑中。
过去每次郑成功或杨英前来，总会带着三五个绝对可靠的心腹，搬运数量不少的物资。
这次不仅只有他们二人，探望时间也提前了不少。
“郑兄，可是有消息了？”
郑成功脸上的笑容僵滞，随即一拍大腿：
“诶，刚刚怎么没发现——侯兄你突破到胎息七层了？”
“天大的喜事啊！”
“不过我也没闲着，上月刚刚突破到胎息五层。”
“要不现在比划比划，让我也领教大修士的威风！”
侯方域没有说话。
在他无声的注视下，郑成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眼神下意识地飘向旁边的杨英，想寻他代为开口。
然杨英早不动声色地挪开，正在侯方域简陋木屋前点燃营火。
火焰升腾，橘红色光晕驱散渐浓的夜色，也将侯方域和郑成功两人的侧脸映亮。
郑成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下些许。
“侯兄听了千万别太激动。”
“你说。”
“香君姑娘……朝廷的判决，下来了。”
侯方域呼吸一滞：
“可是判了死罪？”
“那倒没有。”
郑成功连忙摇头：
“是流刑。”
听到“不是死罪”，侯方域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线。
但看到郑成功脸色没有缓和，侯方域的心又提了起来。
“侯兄有所不知。近一年，对于触犯重律的修士，判处‘流刑’的修士，十之八九都是流放酆都，挖掘深洞。”
“终身苦役，不得赦免，不得离开。”
见侯方域瞳孔微缩，郑成功唉声叹气地补充：
“粤修圈子里都传开了一句顺口溜——”
“酆都牢，酆都牢，修士挖洞挖到老。”
“灵力耗尽筋骨断，身死魂归阴司道。”
“轮回妄想早脱逃？大胆！”
“生生世世做牛马，永镇幽土难逍遥，难逍遥！”
出于本能冲动，侯方域很想问：
凭什么？
凭什么香君要被这样对待？
旋即。
他想到了红面黑袍人。
想到红纸面具底下，是李香君的脸。
侯方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