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眼帘，看向郑成功：
“郑兄……我……”
“哎哎哎！打住！打住！”
郑成功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像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
“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
侯方域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里的决意，未有丝毫动摇。
最终，还是郑成功先败下阵来。
“就算我不同意……你也会回去的，对吗？回金陵。”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侯方域坚定地点头。
“我的仇人，和我曾经的爱人，都在那里。”
“事，避不了。债，必须算。”
“得回去。”
郑成功挠了挠头：
“行吧……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就不拦你了。”
拦也拦不住。
“不过，在你去之前，我得把打听到的局势变动告诉你。你好歹得有个谱，知道回去面对的是什么。”
侯方域点了点头，神情专注：
“有劳郑兄。”
郑成功指了指篝火边杨英铺好的干燥兽皮：
“坐下慢慢说。”
三人围坐在燃旺的篝火旁。
杨英默默取出携带的酒囊，倒上醇厚的米酒。
郑成功率先端起一碗，仰头灌下。
“首先说个大概。”
郑成功放下陶碗，伸出两根手指：
“不算侯兄，天下公认的大修士——也就是胎息七层以上的，数量大概翻了一倍有余。我估摸有四十多位了。”
“其中有个好消息。”
“半年前，侯兄师父突破到胎息九层，现在是名副其实的仙朝泰山北斗！”
听到恩师韩爌修为大进的消息，侯方域紧绷的脸上出现松动。
郑成功捕捉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连忙趁热打铁：
“所以侯兄，你回金陵之后，或许可以试着联系一下韩公。他修为盖世，又是你的授业恩师，于情于理，都不会对你坐视不理。”
杨英也道：
“若能有他老人家相助，侯公子无论是想查清真相，还是报仇雪恨，想必都会顺利许多。”
然侯方域缓缓摇头，接过酒囊，为自己和郑成功重新斟满酒：
“此乃我一人之私仇，一人之情债，所涉甚深，恐有莫测之险。”
“我已连累旁人甚多，实不愿再将恩师拖入浑水。”
“他老人家清誉半生，晚年得以突破，当潜心大道，逍遥物外，不该为逆徒纷扰所累。”
侯方域端起陶碗，仰头饮尽。
辛辣的酒液化不开胸中块垒。
“郑兄，请继续。”
郑成功只能叹了口气，继续道：
“好吧……那我说点别的。朝堂这半年多来，也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首先是皇后娘娘，年初突然宣布闭关。”
“紧接着，内阁有大半成员，包括首辅孙大人，也陆续进入闭关状态。”
侯方域眉头微蹙。
“还有。”
郑成功的语气更加凝重：
“坐镇四川，总督【阴司定壤】的温体仁，也对外宣布闭关。所有事务，由川抚衙门代理。”
侯方域眼中锐光一闪：
“温体仁两年前便是胎息九层大修士，修为绝顶——”
“莫非是要冲击炼气？”
郑成功摇头表示不知，随后道：
“我奇怪的是，怎么偏偏是今年，这么多大人物接二连三地宣布闭关。”
“直到不久前，爹在总督府与幕僚议事，我偶然听到一耳朵。”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左右瞥了一眼。
尽管海滩绝无第四人，还是将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那位陛下，再过几个月，就要出关了！”
侯方域握着陶碗的手猛然一紧。
陛下！
天下皆知，世间仙法，源起真武大帝，降于当今天子。
再由陛下遴选心腹重臣，传授基础，建立体系，经朝廷二十载层层扩散，才有了大明仙朝的赫赫威名。
可以说，没有陛下，便没有这一切。
然而，这位仙法的源头与象征，自崇祯四年深居永寿宫，宣布将一切政务托付皇后与内阁后，二十年未有一次露面。
更未有任何关于其修为进展的确切消息。
漫长的时光足以磨损许多东西。
包括敬畏。
尤其是在修士力量蓬勃增长、个体伟力日益凸显的时代。
暗地里，不少修士早已滋生对皇权的隐晦质疑。
只因陛下闭关前，修为也不过胎息三层。
如今天下胎息修士数以万计，其中佼佼者如温体仁、韩爌、卢象升等，已达到胎息巅峰。
在不少心高气傲、未直接沐受皇恩的修士心中，久不现身的陛下纵使出关，修为最多也就炼气初期。
可能还不到练气。
这或许便是近年来，“贼修”屡剿不尽，乃至黄宗羲等人物自立宗门的重要原因。
故侯方域明白了郑成功未尽之言——
大人物集中闭关，恐怕是为迎接崇祯的“检阅”。
郑成功接着道：
“还有啊，侯兄，你记不记得，两年前咱们在泉州见过的‘蓬莱八仙’？”
侯方域微微颔首。
那八个行事张扬的修士，他自然有印象。
郑成功语气带着些感慨：
“那八个人，这两年也算际遇不凡，不再是四处游荡的民修，全都在金陵城安顿下来。明面上是南直隶官修，实际……是帮大殿下做事。”
听到朱慈烺的名字，侯方域眼神瞬间冷冽了几分。
台南血夜。
曹化淳拂尘的凌厉，朱慈烺长枪毫不留情的进逼，以及下令围捕时不容分说的姿态，至今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郑成功为了进一步打消侯方域返回金陵“的念头，特意将这部分情报说得格外仔细：
“……你是不知道现在，皇长子麾下聚集了多少高手！”
郑成功扳着手指头数：
“曹公公自不必说，李若琏大人也突破到了胎息七层。”
“大殿下与三殿下据可靠消息，也都已晋升胎息六层！”
“啧啧，皇家资源简直恐怖如斯。”
他顿了顿，着重强调：
“至于蓬莱八仙，为首的吕洞宾，修为也达胎息七层，货真价实的大修士！”
“其余七人，也个个都是胎息六层的硬手。”
“更别提他们被招揽后，又网络了多少依附其下的修士门客。”
“当真是高修如云！侯兄，你现在回去，岂不是……”
侯方域并未被吓住。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郑成功叙述中的一个关键矛盾点：
“郑兄，按朝廷规制，皇子出巡有期限弹性，但常不会超过一载。皇长子奉旨出巡江南，已有两年之久，为何迟迟不返回京师？”
郑成功没想到侯方域思绪如此缜密，一下就问到了要害。
他张了张嘴，有些讪讪地坦诚道：
“这个……他们不想回去。确切来说，是大殿下拒绝回去。”
“拒绝回去？”
“嗯。”
郑成功点头：
“内阁也好，皇后也好，这两年发过不止一道旨意，催促、明令三位殿下结束巡视。”
“大殿下置若罔闻。”
“非但不回，反而在金陵打出旗号，说要‘拨乱反正，为民请命’，彻底整顿南直隶吏治与民生，让江南百姓‘活得像真正的人’。”
“拨乱反正？为民请命？”
侯方域冷笑道：
“虚伪。”
郑成功看着侯方域骤然阴沉的脸色，知道他对朱家三位皇子的恶感根深蒂固。
“侯兄，我知道你不信他们。说实话，我远在南洋，对几位殿下具体为人如何，也不甚了然。但……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一件事，在南直隶乃至天下，都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侯方域抬眸。
郑成功一字一顿道：
“他们决定，当着南直隶万万百姓的面，举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公审。”
“公审的对象，是礼部尚书，周延儒。”
公审周延儒？
侯方域右腕上的钢铁拳套明显收紧。
“以何罪名公审？”
“多了去了。”
郑成功道：
“苛政虐民、滥用刑罚、培植私党、对抗国策阳奉阴违……听说还搜集了不少周延儒在山东纵容下属、盘剥百姓乃至修炼邪术的罪证。不少深受周延儒山东之策所苦的修士、商贾、士子、逃亡而来的百姓，都翘首以盼。”
侯方域摇了摇头。
好一出声势浩大的为民做主。
只怕公审是假，借清理异己、震慑朝野、攫取更多的政治资本与民望，才是真。
周延儒昔日或许也是他们那一派系的重要人物。
如今失了势，或成了绊脚石，正好拿来祭旗。
一举数得。
“好算计。”
根本不相信朱慈烺会真心为了百姓去撼动官场。
郑成功知道再多的劝说也是徒劳，便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侯兄，你决意回金陵，别的暂且不提，若是再撞上那位二殿下，可想好了要如何应对？”
台南那一夜的经历，侯方域事后曾简略告知过郑成功。
朱慈烜那诡异莫测、近乎非人的手段，给郑成功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侯方域抬起新戴上的钢铁右手，置于眼前。
“我连他所用灵具究竟是何形态、如何发动，都未真正看清。只觉无形无质，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我怀疑那并非单纯的灵具威能。”
郑成功脸上忧色更重：
“唉。这次回去，你准备从何查起？香君姑娘身陷囹圄，你追查的红面黑袍人线索，在她那里也等于断了。”
提到“杀父灭门”，侯方域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
“线索并未完全断绝。”
他放下右手，目光投向跳跃的篝火，仿佛在火焰中看到两位老僧临终前的面容：
“圆悟、圆信两位大师，除了告知我一些关于预言和身份的片段，还提及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
“什么？”
“【纳苦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