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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不识君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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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化淳既已出手,便无半分留力。

  这位名列天下前二十的大修士,虽常年侍奉宫闱、以谦卑姿态示人,可当其真正展露獠牙时,磅礴威势瞬间震慑全场。

  尘尾万千银丝应声暴涨,倏忽间延展十数丈之长,在正源号三楼外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银白。

  “咻咻咻——”

  第二轮激射而至的【凝灵矢】撞上拂尘,雨打芭蕉,迸溅出点点灵光碎屑,无一穿透。

  拂尘去势不止,分成一左一右两股,直扑攀上甲板的两名贼修。

  那二人似乎是惯战之辈,当即掐诀欲挡。

  可胎息三层与七层之间的差距,岂是机变所能弥补?

  “砰!砰!”

  闷响声中,两道身影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落入滔滔河水。

  拂尘游走腾挪。

  所过之处,四名刚站稳脚跟的贼修还未及反应,便被银丝牢牢缠住腰腹、腿脚。

  银丝看似柔韧,实则坚逾精钢,任他们如何挣扎,半分松动也无。

  曹化淳立于三楼栏边,右手虚握,手腕轻轻一抖。

  四名被缚贼修顿时身不由己,被一股柔韧却无可抗拒的巨力凌空提起,如沙包般砸向甲板。

  “咚!咚!咚!咚!”

  木板碎裂之声接连炸响。

  这还不算完。

  曹化淳眸光一冷,手腕再转。

  四人被拂尘拖拽着,直直飞向最近的一艘卫船船首——那里,三十余名弓弩手早已张弦搭箭。

  “放!”

  卫船把总厉声喝道。

  箭雨倾盆。

  四名贼修身在半空,无处借力,更无暇施法。

  顷刻间,便被数十支利箭贯穿躯干,鲜血如瀑喷洒,将船舷染得猩红。

  “是【丝绦锁形诀】!”

  贼修阵中,有人失声惊呼。

  作为曹化淳的成名法术,非攻伐至强,却极重巧变机枢。

  能以柔化刚,以长制短,将细长之物延展数十乃至百倍,兼有借力卸力、省气长战之妙。

  曹化淳择拂尘为武器,正是看中其尘尾万千银丝,与此术天然相合。

  当下施展开来,拂尘化蛟,银丝成阵,硬是凭一己之力,将正源号正面甲板守得固若金汤。

  “哔——哔哔——”

  贼修阵型后方,陡然响起竹哨声。

  三短一长,继而两长一短,显然是在传递某种号令。

  但见甲板上剩余的六十余名贼修迅速分为两股:

  一股约四十人,在正面继续结阵强攻,每人间隔至少两步,呈扇形散开——

  此乃应对长兵器覆盖的经典阵型,旨在以空间换时间,令曹化淳的拂尘无法一击扫荡多人。

  另一股二十余人,则齐齐掐诀念咒。

  炽烈火光自他们掌心升腾,凝成四颗头颅大小的赤红火球,拖着焰尾,悍然轰向三楼栏边的曹化淳。

  曹化淳眉头微蹙,收束拂尘,与三位殿下一同落于二楼舱顶。

  “倒是小觑了你们。”

  曹化淳眸光转冷,不再以拂尘主攻。

  他探手入怀,摸出两锭官制十两银铤,看也不看,信手抛向贼修聚集最密之处。

  银铤在空中翻转,落于甲板。

  贼修们俱是一愣。

  两锭银子?

  这是什么路数?

  未等他们想明白,曹化淳已抬起右手,五指如拈花,掐出一个繁复印诀,口中轻吐:

  “长。”

  两锭躺在地上的银铤,表面泛起水波似的纹路,继而拉伸、延展、分叉……

  化作数十道纤细如发、闪烁金属寒光的银丝。

  最近的四名贼修正低头查看,猝不及防间,被暴涨的利针般的银丝贯穿胸腹!

  银丝去势不止,自他们后背透出,又扎入木板之中,将四人牢牢钉死在甲板上。

  仍是【丝绦锁形诀】,却换了施展媒介——

  以金属为本,化丝成针,变捆缚为穿刺,改柔缠为刚杀!

  “银……银子也能施术?”

  有贼修骇然失声。

  曹化淳面色平静,心中却知此招限制。

  金属毕竟不同于丝线柔物。

  以他胎息七层的修为,同时至多操控两锭银铤化丝,且攻击范围不过周身两步。

  方才若非贼修聚集过密,又大意近前,此术也难以出奇杀敌。

  经此一击,正面甲板上的贼修均被震慑,一时不敢再贸然前冲。

  正源号后甲板,战局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若琏一袭飞鱼服染上斑驳血渍,绣春刀出鞘在手,刀锋上灵光吞吐不定。

  他率三十余名锦衣卫官修,结成一个首尾相衔的圆阵,将二十余名贼修死死挡在船舷之外。

  贼修虽多,且个个凶悍,可论及阵法配合、令行禁止,比之经年训练的锦衣卫差了不止一筹。

  李若琏更是胎息六层修为,此刻刀法展开,如虎入羊群。

  刀光过处,必有一名贼修惨叫着跌退。

  若非贼修中有人擅防御之术,怕是早已死伤过半。

  更令贼修绝望的是周遭的弓箭手。

  八艘卫船呈扇形拱卫正源号,每艘舰首、舰尾皆设有弩台,近百名弓弩手张弦以待。

  但凡有贼修脱离战团,试图从侧翼迂回,或是被官修击退至空旷处。

  “嗖!”

  箭矢破空之声便瞬息即至。

  一名贼修刚以火球术逼退面前锦衣卫,十支弩箭已贯穿其咽喉、心口、小腹。

  他瞪大眼睛,看了看身上箭杆,仰面栽入江中。

  另一贼修侥幸以【灵光罩】挡住一轮箭雨,欲后撤重组攻势,李若琏却如鬼魅般掠至其身后,绣春刀自下而上斜撩——

  光罩应声而碎,刀锋自其肋下切入,将其劈成两半。

  如此这般。

  前后不过两刻钟,百名突袭贼修已折损近半。

  仍在正源号上顽抗的,不足七十之数,且被分割于前、后甲板两处,首尾难顾。

  战局看似已倒向官军一方。

  三楼厅外,朱慈烺凭栏观战已久。

  他眉头微锁,目光扫过江面战船、甲板尸骸,又望向不远处的仪征县:

  “李叔。”

  李若琏刚挥刀将一名贼修劈落水中,闻声回头,见大皇子神色凝重,立刻纵身几个起落上楼:

  “大殿下。”

  “我觉得……情况不对。”

  朱慈烺沉声道:

  “贼修此次偷袭,谋划不可谓不周。潜藏水下,骤起发难,时机拿捏亦准。可他们应当知晓,我等此番南巡,主船一艘、卫船八艘,随行官修一百五十余人,凡人士卒不下千数,弓弩、火器配备俱全。”

  他指向甲板上仍在厮杀的贼修:

  “反观贼修,仅百人之众,修为最高不过胎息四层。纵是全部围攻正源号,目标直指我兄弟三人所在,可这等实力对比……成功之望,未免太过渺茫。”

  朱慈烺转过头,直视李若琏:

  “李叔,贼修既敢行此雷霆一击,必藏有我等尚未窥破的后手。”

  李若琏神色一凛。

  他久历战阵,何尝没有此虑?

  只是战局纷乱,一时未能深想。

  此刻被朱慈烺点破,心中不安陡然放大。

  “殿下明见。”

  李若琏抱拳,当机立断:

  “容末将登高一观!”

  言罢,他后退半步,周身灵力流转。

  “【居于云上】。”

  其脚下凭空生出一团洁白云气,初始仅蒲团大小,旋即扩散如磨盘。

  云朵托着李若琏缓缓上升,一丈、三丈、五丈。

  直至十丈高空,方才停驻。

  居高临下,视野开朗。

  李若琏本做好仔细搜寻的准备。

  可当他目光投向船队正前方——

  通往仪征县水门闸口的必经水道时,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撤去法术,身形自十丈高空疾坠而下。

  原来,仪征县地处要冲,是长江与运河交汇之口,有一处关乎漕运命脉的关键——

  仪征闸。

  此闸乃京杭大运河江南段与江北段衔接的咽喉,属“梯级船闸”。

  以多组闸门层层节制,通过调控水位高低,可使往来船只如登阶梯般,实现“爬坡过岗”或“顺流而下”。

  明代漕运鼎盛,此类船闸系统已臻成熟。

  寻常船只过闸,先候于闸外,待下闸关闭,上闸开启,水流灌入闸室,水位渐升至与上游齐平;

  此时闸门洞开,船只方能驶入闸室;

  继而关闭上闸,开启下闸泄水,待闸室水位降至与下游相当,船只便可安然驶出。

  整套系统不仅关乎航运畅通,更兼蓄水调洪之责。

  长江汛期,河水汹涌。

  若无闸坝节制,恐倒灌入运河,淹没沿岸州县。

  故而仪征闸之启闭,素由南京工部专职官吏执掌,辅以兵丁护卫,等闲人不得近前。

  此刻,皇子船队顺流而下,距仪征闸已不足半里。

  而第三级闸顶的平台上,立着五十余道人影,个个头系“闯”字布巾,在风中凛然而立。

  他们脚下,横七竖八倒伏着数十具尸身——看服色,是本该在此值守的闸官、吏员、兵丁,及闻讯前来迎驾的地方官。

  “前方有诈!”

  “即刻掉头!

  “快!”

  李若琏喊得太迟了。

  闸顶之上,竹哨声撕裂长空。

  刹那,仪征闸最上层的进水闸洞开至极限,中段节制闸的闸板被一股蛮横巨力同时提起。

  “轰隆隆——”

  积蓄于上游运河段,被闸坝牢牢锁住的浩荡河水,失去所有束缚。

  一道宽逾三十丈、高近三丈的浑浊水墙,自闸口奔腾而出。

  以排山倒海之势,朝半里外的皇子船队狂涌。

  九艘大船,因“掉头”的指令试图转向。

  船身横斜,恰是最难抵御侧向冲击的姿态。

  “稳住——”

  各船把总、百户的嘶吼瞬间被浪声吞没。

  “砰!”

  水墙狠狠撞上船队。

  首当其冲的两艘卫船被轻易掀翻,厚重的船底朝天倒扣,桅杆折断,船帆没入水中。

  紧接着是第三艘、第四艘……

  正源号楼船体量最大,也难抗河水之威。

  巨浪拍上左舷,整艘船剧烈倾斜,甲板上未及固定的火炮、兵器、箱笼哗啦啦滑落江中。

  八艘卫船、一艘主船,前后不过十息,尽数倾覆!

  倒扣的船底浮在江面,随波起伏。

  破碎的木板、飘散的货物、挣扎的人影,在浑浊的河水中载沉载浮。

  而制造这场灾难的贼修们,却早有准备。

  竹哨响起、巨浪尚未扑至前,本在正源号甲板上顽抗的六十余名贼修,齐刷刷纵身跃入水中。

  他们个个水性精熟,大多掌握水统小术,如游鱼般迅疾下潜,险之又险地避过了上方狂澜。

  仪征闸顶。

  五十余名贼修肃立平台边缘,冷眼望向九艘倒扣的船骸,以及其中挣扎的人影。

  为首者,是名年约四旬的中年汉子。

  他披散着一头未曾仔细梳理的长发,任江风将其吹得凌乱飞舞。

  鼻翼两侧皮肤紧绷,似曾被外力拉扯变形。

  脸庞肤色偏深,上面布满了细密交错的疤痕——并非刀剑之伤,倒像被荆棘藤蔓反复刮擦所留。

  最扎眼的,是他肩上系着的猩红披风。

  红得刺目,红得嚣张。

  衬得他周身草莽龙蛇的枭雄气焰,愈发张扬。

  此人,正是朝廷心腹大患,纵横河南、湖广、山东,如今又将触角伸向南直隶的——

  贼首李自成。

  当然,他更喜欢称自己作“闯王”。

  “主公。”

  李自成身左,一名铁塔般的虬髯大汉瓮声开口,为其麾下头号猛将刘宗敏:

  “这么大阵仗……那三个金贵家伙,该不会直接淹死吧?”

  李自成不答,目光仍锁定江面。

  身右,头戴纶巾、做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从容接话:

  “刘将军大可放心。”

  谋士牛金星羽扇缓摇,语气笃定:

  “朱家三小儿,深居宫禁十八年,什么修行资源没有?更别提曹化淳、李若琏贴身护卫。区区水厄,岂能要了他们性命?”

  刘宗敏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那就好。接下来,可得看咱们的了。”

  “弟兄们!”

  李自成举起手中刃口宽厚、煞气冲天的斩马刀:

  “跟俺——上!”

  “闯王威武!”

  五十余名贼修齐声暴喝,声震闸顶。

  红披风在空中展开,李自成率先纵身跃下几层楼高的闸坝平台。

  刘宗敏、牛金星及众贼修紧随而下。

  闸坝两侧,早有接应的小船从隐蔽处驶出。

  总计十艘快艇,每艘仅容五六人,船体轻巧,吃水极浅。

  每艘小船上,还备有渔网、绳索、铁链、钩镰等诸多器械。

  船尾处,专修水系法术的贼修双手按在船舷,灵力灌注——

  【推波助澜】。

  小船后方水面骤然凹陷,涌起强劲推力。

  江心,倒扣的船骸之间。

  “哗啦——”

  一道黑影破水而出,稳稳落在一艘倾覆卫船的船底之上。

  曹化淳面色冷峻如铁,手中拂尘银丝根根绷直。

  几乎同时,李若琏也从水中跃出,落在另一处船骸。

  他浑身湿透,飞鱼服紧贴身躯,手中绣春刀却握得极稳,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阿兄——”

  清朗中带着焦灼的呼声响起。

  朱慈烺手提长枪“昭烈”,自倒扣的正源号舱门处奋力跃出,落在宽阔的船底甲板之上。

  他顾不得浑身湿透,运足灵力朝水面疾呼:

  “二弟!三弟!”

  “阿兄,我没事。”

  温润平和的应答自正源号后方传来。

  朱慈烜借力轻跃,身影翩然落于朱慈烺身侧。

  他面色微白,好在气息平稳。

  “嘿!怎可能有事?”

  另一道略显轻浮的笑声响起。

  朱慈炤从一处破碎的舷窗中钻出,姿态有些狼狈,脸上却挂着满不在乎的笑。

  他拍了拍襟上水渍,几个起落便与两位兄长汇合。

  见二人无恙,朱慈烺心头大石稍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五指紧紧握住昭烈枪冰冷的枪杆。

  抬眼望去。

  数十步外,贼修快艇齐齐停下,与船骸废墟隔水对峙。

  艇上人影绰绰,猩红披风醒目如血旗。

  朱慈烺眸光锐利。

  先前他还有疑虑—:

  这群贼修头上明晃晃系着“闯”字布巾,是否会是旁人假冒?

  然当今天下,除朝廷之外,能一次调动超过一百五十名修士的势力,仅有两家:

  一是由大修士黄宗羲创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流浪宗门;

  二,便是李自成这伙纵横数省的巨寇!

  所以,眼前之人,必是李闯无疑。

  “小心水中——”

  曹化淳厉喝炸响,打断朱慈烺的思绪。

  众官修闻声,急忙低头。

  “咻——”

  上百道透明水箭激射而出,直取船底上众官修的下盘。

  此乃【水箭术】。

  顾名思义,将水流凝练如箭,自口中喷吐或手掌推动射出。

  此术修炼至中成境界,甚至能凭空凝聚空气中水汽化箭。

  单论贯穿之力,与【凝灵矢】不相上下;

  优势在于,水箭透明无形,施展时几乎不显灵光,防不胜防。

  若非曹化淳及时预警,早有数名官修被水箭杀伤。

  饶是如此,仍有两人躲闪不及,小腿被水箭贯穿,惨叫跌坐于船底。

  “是之前跳船的那批贼修!他们躲在水下!”

  李若琏瞬间明了,绣春刀横于胸前:

  “结圆阵!护住下盘!”

  官修们匆忙应对,阵型不免微乱。

  朱慈烺见状,侧首对李若琏道:

  “李叔,你带一部分人清剿水下之敌,同时营救落水士卒——凡人士卒不通水性者众,不可不救!”

  “末将领命!”

  李若琏抱拳应声,毫不迟疑,几个纵跃赶往正源号后方,迅速调拨人手——

  擅长水战者下水分进合击,剿杀潜伏贼修;

  其余人则抛掷绳索、救生木板,打捞在江中挣扎的凡人士卒。

  在朱慈烺看来,此番随行的官修皆有不凡艺业,纵是船覆落水,亦自有保命脱身之法。

  可上千名普通兵卒,却是血肉之躯。

  仁厚之心,可见一斑。

  皇三子朱慈炤听了这道命令,却是撇了撇嘴,心中暗嗤:

  ‘当此生死存亡关头,强敌环伺,竟还分兵去救那些凡人兵卒?’

  大哥啊大哥,你真是不知轻重!

  朱慈炤蓦地踏前一步,运足灵力,声音张扬传开,眉宇间尽是天潢贵胄的骄狂:

  “阴沟里爬出来的腌臜货色,也配碰你爷爷的龙船!是嫌阴司的生死簿上,没来得及勾你们的贱名吗?”

  放狠话间,几道人影先后纵上这处倒扣的船底。

  曹化淳自然立足。

  其后是史可法,这位南京兵部尚书此刻浑身湿漉,面上却无半分慌乱,反有股临危不乱的沉凝之气。

  最狼狈的当属英国公张之极。

  他显然是在睡梦中遭此突变,身上仅着单衣,湿透紧贴,冻得牙关咯咯作响。

  一上船底便慌乱四顾,语无伦次:

  “怎、怎么回事?船……船怎么翻了!贼人……哪儿来的贼人!”

  待他看见前方十艘贼艇,察觉周遭破空的水箭之声,更是面如土色。

  “国公莫慌。”

  史可法扶住张之极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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