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田口缓缓说着。
大概因为这次三位指挥使并没有摆出凶狠的嘴脸,温故又是态度亲和,田口渐渐不再紧张,沉浸在回忆中。
“小的以前,其实经常跟着村里卖山货的人出山见世面……”
他是年轻人,又是活泼性子,哪能没有好奇心。
他哥在的时候还待得住,有人陪着玩,外面有危险,当然一直待在村里。但他哥离村之后,他就待不住了,农闲的时候也会跑外面玩。
有人一辈子不出村,也有人时不时出去为大家换些日常所需的货物,田口就是跟着卖山货的人出去,纯属无聊了出山玩几天。
他特别能跑,对危险反应迅速,虽然没读过书,见识有限,但危急时刻脑子转得飞快,所以也躲过许多危机。
他在山外经常找人闲聊,有来往的行商,也有其他村的村民。
有次,他和一群别村的村民,听一个货郎说外面的事。
“那货郎说,有个地方叫金蟾岵,那里有个道观供奉的天尊特别灵。那儿也不嫌弃咱们穷苦人家,很多像咱们一样的村民走几天的路都要去那里拜神……”
那时候田口想到了去当兵的大哥,又有其他村民一起,胆子大了些,走了好几天的路来到金蟾岵。
卖山货的那点钱,想去道观里给大哥求个平安。
只是来到山脚,仰望这座山时,不知为何突然胆怯。
总有种压抑的,很闷的感觉。
“当时我以为是连走几天路,累的,就坐在山脚休息。”
他那点钱舍不得去茶肆喝茶,只坐在边上看一看。
“其他村民上山了,山上的事,一些是他们跟我讲的,一些是我在山脚休息的时候听喝茶的那些客人们说的。”
于合问:“所以你拿着钱来了一趟,没有上山,也没有去道观添香油?”
田口说不出原因:“不知道为什么,稀里糊涂的就在那儿坐了半天,然后等其他人下山,又一起回了。”
因为来过一次,所以现在被疫鬼追杀的时候,下意识往这边跑。
其他地方完全陌生,这边好歹来过一次。
温故这时候问:“和你同行的那些村民呢?”
田口回道:“他们当时跟我一起回去,但是后来听说,又跑来这里了,有的是自己来的,有的是带家人一起……”
他告诉温故几人——
金蟾岵山上的那些石板台阶,是信徒们一块一块铺上去的。
另一种形式的“添香油”。
道观不看重财物,只是让信徒铺山路,村民们都挺感激的,觉得这个道观果然与众不同!
在他们看来,不看重财物、不要钱,肯定是真仙!
山上道观的道士说,天尊能让他们去什么长乐净土,不会受冻,不会挨饿,也没有战乱,再不会有任何苦难。
“那些村民去了就没回来,大家也没怀疑。到处找不到人,才更信他们是真去了那什么净土。”
田口虽然日子过得苦,但不知为何,一想到这座山,莫名害怕。有村民叫他一起,他也找借口拒绝。
田口说着,小心看了温故几人一眼,问:“官爷,这道观是不是有问题?”
于合笑得凶:“你看看现在这个破道观就知道,那妖道是个骗子,早被斩了!至于那些消失的村民,坟头草可能比你还高。”
田口吓得缩起来,哆嗦着道:“难怪我去别的山都没事,来这里就喘不上气!凶地啊!”
他万般庆幸那时候没有上山。
田口眼珠转动。他都说了这么多了,问个问题总行吧?
“官爷,我大哥……”
话出口,突然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温故问他:“你大哥对你好吗?”
田口立刻道:“那肯定的!我把他胳膊戳个疤,他都没打哭我!他说要让我过好日子的!”
“官爷,那个……我大哥是不是已经……被人害了?”田口壮着胆子问。
“我也不瞒你,我们确实不知道。也确实可能是有人冒充你哥。”温故说。
田口是出山见过世面的,他知道,既然有人冒充他哥,还惹了大事,那么,很有可能他哥真的被人害了!
他们兄弟俩已经多年没见,说悲痛,也没那么强烈,但心里还是有些堵,很闷。
他们这些为了躲避战乱徭役,藏进山中的山民,每天都想着明天吃什么,怎么样才能活下去,没有那么多时间感伤。
尤其是生活在边关地带,见过的战乱,见过的家破人亡太多了。情绪上甚至显得麻木。
即便如此,还是想……想等个答案。
很多事情是等不到答案的,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小人物。
但还是忍不住心起奢望。
“官爷,要是有我大哥的消息……”
“会告诉你。”温故说。
“哎!多谢官爷!”
田口被带回院中。
屋内,温故将田口说的那些话整理写下。
三位指挥使则是激烈讨论。
“现在看来,田土被冒充的可能性更大了。”
“真正的田土在哪?什么时候被换掉的?”
当时“小田”的背叛,为什么大家都很震惊?
农户出身,赵家看中他的能力一路提拔,选近卫的时候又被赵少主一眼看中,甚至以后想带到身边当贴身护卫。
再长远地想,赵家继续做大,贴身护卫都是要当大官的!
所以他们想不通,究竟有多大的利益才会让小田突然叛变?
现在知道了,对方很可能既不是农户出身,也不会记赵家的恩情,从始至终就是带着任务的!
能够被彻底替换,真正的田土估计已经被灭口了。
以前边关战乱,能被替换的时机太多了,这种小人物,也不可能追查到详细信息。
巡卫司继续搜山。
今儿天气时阴时晴,但也不算太差,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保守估计,咱们留在这里至少得半个月。”明迢看着金蟾岵,说道。
那些人早就离开这里,在撤离之前肯定做好了遮掩工作,搜起来肯定不会容易。
现在山上除了第一批巡卫司的在编人员,还有第二批过来的杂役,他们运过来了更多挖掘和开凿的工具。
只要能找到地方,人力还是不少的。
还有那些难民,都可以干活。
难民们非常乐意,纷纷表示:只要给吃的,一定积极干活!
没找到地方之前,难民们也不是没事干。
巡卫司的人在搜山,他们则被安排整理山上杂乱的植被,能用的柴火收集起来。
温故来到山腰的道观。
废弃的道观长久无人打理,成了危房。
道观外原本挂着铜铃,可能是来往的巡逻队伍嫌吵,给卸下了。
山上有一些石板铺就的道路,比较狭窄,人走在上面还是挺方便的。
田口和其他难民背着背篓,收捡山上的植被。
那些被砍的树,还有一截留在地面,整理一下可以当木材烧。
他们身上现在都有一股烟熏味。刚才在巡卫司的人指导下,他们憋着气,用柴火树叶燃烧的烟熏了一会儿,遮掩身上的气味。省得在外面晃悠的时候,把疫鬼又吸引过来。
当然不可能完全遮住人味,但多少有点效果。
难民们也不敢离温故他们太远。万一有疫鬼追过来,他们也好及时求救。
见温故他们继续往山上走,难民们也紧跟着。
若是以道观所在的山腰为界,往上走,山上打理得不如山下,石板铺的路也少。
但山上也有山下见不到的景物,比如山壁上凿刻的神像。
和道观的神像一个模样,只是山壁上凿刻,精细程度不够,甚至显得粗糙。
但大致能看得出来那神态,睥睨众生的高傲。
温故看着神像所在的位置,在图纸上标出来。
不知道山壁神像为什么会刻在这里,是风水学上的讲究?还是其他原因?
继续往山上走,没走多远,忽然听见身后扑通一声。
他们转身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