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谋划对台湾动手的动静很大。
尽管其主力舰队在先前与北海的海战中损失惨重,幕末时代留下来的遗产很多。
维新政府手中还有一些千余吨和数百吨的蒸汽船。
而且他们还从英美商人那里短期租借了几艘货轮,用于运载兵员和物资。
此番,日本计划动用原隶属熊本镇台的一部,约三千五百名经过挑选的士兵,配属少量野战炮,由西乡隆盛之弟西乡从道担任总指挥,准备在台湾南部琅峤登陆。
然而,就在船队即将集结完毕、择日出航之际,英国与美国驻日公使先后向日本外务省递交了措辞谨慎的照会,“建议”日方暂缓军事行动,强调维持远东现状与和平通商的重要性。
这背后既有列强不愿看到日本过度膨胀搅乱局面的算计,也隐含了对清国市场的某种潜在顾虑。
但已经箭在弦上的日本军方,尤其是主导此次行动的西乡隆盛等人,对此置若罔闻。
在他们看来,列强的“建议”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外交辞令,一旦造成既成事实,西方各国基于利益考量最终也会默认。
明治七年九月,西乡从道率领三千余名日军,搭乘混杂的船队,无视英美的事后劝阻,自长崎港启航,驶向台湾南部海域。
日军行动的消息通过北海在长崎等地布设的商务及情报网络,迅速传回箱馆。
柳生在办公室内读完这份加急密报,沉吟片刻,按响了呼唤铃。
不久,外交大臣相马主计应召而来。
“相马,”柳生没有寒暄,直接指示,“你立刻去见清国驻箱馆的公使孙士恺。
告诉他,根据我方掌握的确切情报,日本政府已无视英美劝阻,由其陆军中将西乡从道率领超过三千名精锐士兵,乘船队自长崎出发,目标直指台湾南部,意图武力登陆。
让他们早做准备。”
相马主计微微一怔,随即领悟了柳生的意图,他躬身领命:“是,总统大人,我立刻去办。”
看着相马主计退出办公室,柳生靠向椅背,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心道,直接出兵介入自然不可能,但能给处心积虑找补损失的日本添些堵,给清国提个醒,搅动一下这潭混水,对北海而言并无坏处。
相马主计离开总统府后,并未耽搁,径直前往清朝驻箱馆公使馆。
公使孙士恺听闻北海外务官员突然来访,心中不免诧异,以为是关于在北海务工华工或双边贸易的寻常事务,甚至可能是来催问某项款项,连忙整衣出迎。
两人在公使馆的客厅落座,侍者奉上茶。
孙士恺脸上堆起习惯性的外交笑容,拱手道:“相马大人今日莅临,不知有何见教?
可是前日所议华工薪银兑付之事有了章程?”
相马主计略一拱手还礼,没有接关于华工的话头,他放下茶杯,神色转为严肃,压低了声音:“孙大人,今日冒昧前来,并非为寻常公务。
乃是奉我国总统之命,特来向贵国通报一项紧急军情。”
孙士恺笑容微敛:“哦?紧急军情?愿闻其详。”
相马主计身体微微前倾,清晰而快速地说道:“据我国可靠情报确认,日本国已不顾英、美等国劝阻,于数日前,由其陆军中将西乡从道统率三千余精锐陆兵,搭乘多艘舰船自长崎港出海。
其兵锋所指,正是贵国台湾府南部地区,意图武力登陆,占领地方。此事千真万确,船队已在海上。
总统大人虑及两国邦谊,特命在下即刻通传,望贵国早作防备,免遭不测。”
“什么?!”孙士恺闻言,脸色骤然大变,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茶几上,茶水溅湿了袍袖。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被冒犯的怒意,“倭人!撮尔小国,丧师失地于北海,不知悔改,竟敢冒犯天朝疆土!
真是岂有此理,狼子野心!”
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勉强稳住心神,对相马主计深深一揖,语气郑重:“相马大人,贵国总统高义,及时通报此等紧要军情,本使代我大清,深表谢忱!
此事关系重大,本使必须立刻以最速方式禀报朝廷!恕不远送!”
相马主计也站起身,拱手回礼:“孙大人客气,消息既已带到,在下告辞。望贵国妥善应对。”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离去。
送走相马主计,孙士恺脸上的怒容瞬间被焦虑取代。
他在客厅里来回疾走几步,对闻声赶来的副手陈锦堂厉声道:“快!立刻备车,去电报局!
不……电报恐说不清楚且不安全,立刻给我备船,最快要往天津的船!倭奴胆大包天,刚在北海吃了败仗,就敢觊觎我台湾!
此事必须立刻面奏朝廷!”
陈锦堂也知道事情紧急,连忙答应:“是,大人!卑职立刻去安排!”
孙士恺不敢延误,当日便带着寥寥几名随从,登上一艘北海上驶往天津商港的英国客轮,兼程赶回北京。
一到京师,他甚至来不及回宅邸更衣,便风尘仆仆地以“紧急日本军情”为由,紧急求见慈禧太后。
养心殿东暖阁内,慈禧太后听完了孙士恺气喘吁吁的禀报,眉头紧紧蹙起,脸上露出疲惫与厌烦交织的神色。
近年来,教案、漕运、边疆事务已让她不胜其烦,如今东边小小的日本也来生事。
她揉了揉额角,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日本……台湾……嗯,知道了。
此事关乎海疆,非同小可。
着恭亲王奕訢、醇亲王奕譞、大学士文祥、宝鋆、沈桂芬,还有直隶总督李鸿章、两江总督沈葆桢……嗯,相关人等,明日递牌子,军机处叫起,仔细议一议吧。
总得拿出个章程来。”
她似乎并不想亲自处理这突如其来的麻烦,习惯性地将难题推给了以恭亲王奕訢为首的朝臣们去商议。
次日清晨,军机处内气氛凝重。同治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珠帘之后是慈禧太后的身影。
恭亲王奕訢、醇亲王奕譞、大学士文祥、宝鋆、沈桂芬,以及特旨与议的直隶总督李鸿章、两江总督沈葆桢等重臣,分列两侧。
孙士恺亦被特许列席,立于末位。
待礼仪完毕,皇帝示意开始。
孙士恺出列,将昨日向太后禀报的关于日本已出兵台湾之事,又详细陈述了一遍,并强调了消息来源是北海总统柳生十兵卫通过其外交大臣亲自通报。
孙士恺话音刚落,一位资历颇深的军机章京便出言质疑:“皇上,太后,臣有惑。
这北海与日本,本皆东洋岛夷,同文同种。
前番北海与日本交兵,互有胜败仇怨。
如今北海忽然向我朝示警,言日本欲犯台湾,其心难测。
是否乃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之计?
抑或有意挑唆我朝与日本再生衅端,彼好从中渔利?
此等夷狄相告之言,恐未可尽信。”
直隶总督李鸿章闻言,眉头一皱,出列沉声道:“此言差矣,老夫观之,此事当为真。”
他转向御座方向,拱手道:“皇上,太后,日本自维新以来,锐意扩张,其志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