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之夜,并没有随着天亮而结束。
凡尔登地区,欧罗巴联军原本尚有四十三万人。
其中,五万驻扎在凡尔登城内,二十五万人分布在城外的联军台地大营之中。
还有十三万人,驻扎在凡尔登以西、香槟平原边缘地带,既是欧罗巴联军的预备兵力,也是用来堵死东方大军越过凡尔登的屏障。
昨夜那场大乱,就发生在城外这二十五万人的营寨中。
天亮之后,尸体堆叠、帐篷焚毁、兵器散落如野。
经过一整夜的相互屠杀、误杀、报复与逃亡,原本二十五万人的大营,只剩下八万余人了,而且大部分人精神崩溃、身上带伤。
那十三万驻扎在香槟平原边缘的军队,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昨夜的厮杀,却没有任何一支部队,能在听到凡尔登城外整夜不绝的喊杀、火光与哭嚎之后,还能保持镇定。
他们不知道昨夜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不知道是法兰西人反了,还是神圣罗马帝国恶人先告状;不知道教皇英诺森四世是否还掌控着局势,更不知道自家的国王、公爵、伯爵,到底是打算继续死战,还是已经暗中投向了东方人。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三件事:巴勒杜克丢了粮道断了,台地营寨中的二十五万大军在一夜之间死得只剩下三分之一。
最关键的是,活下来的这些人,彼此之间已经无法信任。
夜里有人起身解手,立刻被当成夜袭者射杀;清晨有骑士巡营,只因为佩戴的纹章陌生,就被数十支长矛逼住。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前方,是东方大军主力;后方,是已经落入蒙古人之手的巴勒杜克粮仓;中间,是一个刚刚经历了自相残杀、再也无法形成统一意志的欧罗巴联军。
这种局面之下,还谈什么死战?
城外幸存的诸国贵人,很快便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如果想活命的话,他们除了投降东方人之外,别无选择!
于是,城外的诸国贵人商议一下后,主动向东方大军投降。
由数十名国王、亲王、公爵、伯爵组成的使团,离开了联军阵地,打着白旗,向东方大军而去。
……
……
赵朔的大帐,设在默兹河以西的一处缓坡之上。
帐外,旌旗林立,军士静默如林,弓弦未张,却自有一股压迫人心的肃杀。
帐内,温暖如春。
这中军帐,是一座巨大而华丽的金色帐篷,宛如一座移动的宫殿。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足以淹没人的脚踝。大帐中央,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冬的寒意,也与外面的凄风苦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这些欧罗巴诸国的统治者,被引入大帐之时,几乎每一个人,都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帐内很安静。
赵朔端坐在主位之上,须发已白,背脊却依旧挺直。他没有穿甲,只披着一件深色貂裘,目光平静。
在大帐的两侧,则站立着蒙古五系的上百位贵人,术赤汗国之主托托罕,察合台汗国之主也速,窝阔台汗国之主阔出,拖雷汗国之主蒙哥,蒙古贵人阿里不哥、海都、拜答尔……赵朔的两位西征副帅史天倪和孟珙,万户长张柔、董文炳、王阿驴……应有尽有。
“罪臣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康拉德四世,法兰西国王腓力三世,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一世,阿拉贡国王海梅一世……参见全人类的皇帝、大蒙古国天可汗、大元皇帝陛下!我们今日,在上帝的见证下,代表我们和我们的子孙,向您和您的所有继承人宣誓效忠并永世服从,直到时间的尽头!”
一众欧罗巴贵人齐齐跪倒在赵朔的面前,先逐个用汉语说出自己的身份。然后,齐声发出效忠的誓言,最后,又用拉丁语复述了一遍。
这些人昨天还是欧罗巴最有权势的君主和贵族,此刻却一个个衣衫不整,有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烟灰和血迹,卑微地将头颅贴在地毯上,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那位传说中的“上帝之灾”。
“都抬起头来吧。”赵朔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众贵族贵族这才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赵朔道:“尔等毅然反正,诚心归降,朕心甚慰。但不知,昨夜是谁先反正,谁是最后才迷途知返啊?”
自然有通译,将赵朔的话语,换成拉丁语,说给这些欧罗巴贵族听。毕竟,刚才的汉语效忠,很多欧罗巴贵族是仓促间新学的。拉丁语,才是这个时代欧罗巴的通用语言。
哗~~
霎时间,现场如同开了锅一样!
罗贝尔二世最先反应。他膝行上前,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却带着急切。
他说道:“伟大无比的天可汗,全人类的主人!是这样的,臣阿瓦图伯爵罗贝尔二世,是昨夜最大的功臣!是我说服法兰细国王腓力三世率先反正,是我安排的人,在神圣罗马帝国的营地里挑起了农夫的怒火。是我下令,打开了我们营地通往神圣罗马帝国大营的侧门。也是我,让人散布种种假消息,扰乱欧罗巴的军心,是我……”
“什么是你?”
罗贝尔话还没说完呢,挪威国王哈康四世便挺直腰板,重重咳了一声,洪亮的声音盖了过来,道:“分明是法兰西的农夫暴动,你顺势而起罢了!首义怎么能算你的功劳?”
他抬头向赵朔看来,道:“伟大的陛下啊,此战我们挪威人是最先反正的!当营地里乱得像一锅粥的时候,是我,命令我的人锁死了北营的大门,把那些还想效忠教皇的傻子全都关在了里面!挪威人知道怎么选船!”
丹麦国王埃里克五世被也急了,抢着说道:“天可汗明鉴!是我!是我首先反正的!我愿意对上帝发誓,我早就受够了英诺森那个老神棍的指手画脚,只有您,才是世界真正的主人!”
“天可汗!昨夜是我们丹麦的人在制造混乱,我们还杀了一营的法兰西人!”
“天可汗,那个法兰西军营地被屠一空,是我们英格兰的功劳啊!”
“我们威尼斯人臣心向天可汗已久,昨夜最先动手的其实是我们!”
……
好么,众欧罗巴贵族们吵吵嚷嚷,争当首义的第一人,对赵朔表着忠心。一个比一个说得真切,一个比一个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像一群在主人面前摇尾乞怜的狗。
赵朔静静听着通译的翻译。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话里有真有假。
肯定有一部分欧罗巴人是率先背叛了欧罗巴,最可能的是法兰西人
至于其他人,有的人确实早已暗中动摇,有的人不过是被逼到绝路才临时抱佛脚。
但这并不重要。
别看他刚才主动问话,但其实并不想知道首义之人是谁,
他要的就是现在这个场面,所有欧罗巴人争着承认自己“背叛得最早”。
他要将“欧罗巴人谁都不可信任,都可能背叛”的理念,深深刻在欧罗巴人心中。
事实上,早有几个通译在奋笔疾书,将这些人的话语记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