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的声音渐低后,赵朔命人将记录这些话语的文件递到他们的面前,让他们签字画押。
赵朔准备将这些话语做成一本小册子,明发天下,主要是欧罗巴。如此一来,凡尔登的贵族齐齐反叛之事就堪称板上钉钉了,谁都不是干净的,谁都是背叛者。
“很好!”
赵朔端详着那一众签字画押的文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说道:“朕看出来了,在场的各位,都对朕非常忠心,你们昨夜都为朕出了力,流了血。以后,你们都是朕的忠臣。”
“呃……”
罗贝尔二世愣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但他极其聪明,马上就立刻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而其他的欧罗巴贵族们则是狂喜过望,如蒙大赦。
“谢天可汗隆恩!谢陛下隆恩!”
“天可汗圣明!我等对陛下确实是一片赤诚啊!”
……
赵朔微微颔首,继续道:“所以,朕会奖励你们的忠诚。你们的生命和浮财都可以保全。以后为国家立下功劳,朕还会论功行赏。”
“谢天可汗隆恩!”众欧罗巴贵人齐声道。
赵朔摆了摆手,道:“尔等回去,组织兵马,徒手向我们投降吧!记住,不要带任何兵刃,一旦被查出来,即为叛逆,杀无赦。投降之后,贵人和普通士兵,会分散安置。就是普通士兵,也会分散安置。若有不遵者,同样视为叛逆。这对我们双方都是好事,可以避免不必要的猜疑。到时候刀子砍在头上,勿谓朕言之不预也。”
“遵旨。”
众欧罗巴贵人再次叩首,鱼贯而出。
他们还有用,城外的二十多万欧罗巴大军,需要他们组织投降。坚固的凡尔登城,还在教皇英诺森四世的手中。欧罗巴还有众多城堡,还掌握在欧罗巴人手中,需要他们去劝降。
至于一统欧罗巴后,这些贵人就任由赵朔揉圆搓扁了。
望着欧罗巴贵人的远去的背影,蒙哥越众而出,道:“天可汗英明,昨夜欧罗巴联军内乱,火光冲天,诸将尽皆请战,您却下旨,按兵不动。原来,您是为了让这颗猜疑的种子,彻底在欧罗巴人心中生根发芽。”
“经此一夜,神圣罗马帝国人恨透了法兰西人,法兰西人人防着丹麦人……这道裂痕,比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更难愈合。从此以后,欧罗巴人即便还有残存的抵抗意志,也会在相互的猜忌中自行瓦解。天可汗此计,可谓诛心。”
帐内其余诸王与将领,如忽必烈、阿里不哥、史天倪等人,也纷纷点头,面露钦佩之色。不费一兵一卒,便让敌人自相残杀,且断绝了其日后复起的可能,这确实比直接趁乱杀进去强太多了。
然而,赵朔却并未露出多少得意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道:“尔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朕的主要目的,其实是让你们亲眼看看。你们昨夜和今天看到的,其实是一个大洲元气消散的惨状,是一个古老文明垂死时露出的最后丑态与悲哀。”
“那种同室操戈的残酷,那些昔日高高在上的君主为了活命而跪地乞降的丑态,难道不该让你们触目惊心吗?”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诸王众将垂首,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赵朔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朕希望你们,能从这场大乱中,吸取三个教训。”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其一,团结重于泰山!我一直宣扬,要蒙古人和汉人共天下,就是为此。”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变得深邃:“其二,花无百日红,国无万年盛。我们不可能永远强盛下去。朕不顾七十高龄,亲征欧罗巴,誓要一统寰宇,所为何事?就是为了给子孙后代留下足够深厚的底蕴!这广袤的疆土,这无尽的资源,就是我们日后在历史长河中屹立不倒的压舱石。哪怕将来有一天我们也衰落了,也可能凭这庞大的体量复起。”
最后,赵朔竖起第三根手指,道:“其三,即便我们一统了寰宇,成为了世界的霸主,你们也绝不可沉迷于酒色之中,怠慢了国家大事。看看刚才跪在地上的那些人,哪一个祖上不是英雄盖世?哪一个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可结果呢?贪图安逸,不知进取,最终只能如丧家之犬般跪在别人脚下乞活!”
赵朔站起来,向前迈了一步,逼视着众人:“都要励精图治啊!绝不能让我们的子孙后代,有朝一日也落入如此下场,被人逼着签下这样的降书,在别人的大帐里摇尾乞怜!”
“天可汗圣明!吾等定谨记教诲,万死不敢相忘!”
众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那厚厚的波斯地毯,异口同声地道。
那声音里,少了几分即将大获全胜的狂喜,多了几分凛然与深思。
……
……
与此同时,凡尔登城墙上。
教皇英诺森四世手扶着冰冷的垛口,那一身原本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白色法衣,此刻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得单薄而萧瑟。
站在他身侧的,是卡斯蒂利亚和莱昂王国的国王,“智者”阿方索十世。
凡尔登驻扎着教皇的本部兵马,诸国国王都住在凡尔登城外的军营中。但阿方索十世是欧罗巴有名的智者,被教皇特许住在城中,参赞军务。
所以,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向赵朔投降的欧罗巴国王。
英诺森四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阿方索,你可知道,天亮之后,我为何不派人联络城外兵马,挑选那些忠诚于我的大军入城,以及阻止欧罗巴贵人们投降?”
阿方索十世沉默了片刻,道:“圣座或许是担心城门一开,混乱之中会混进来东方人的奸细,导致这最后的堡垒从内部陷落。”
顿顿,他轻叹一声,继续道,“又或者,您看出了大势已去,不愿意让他们在毫无希望的战斗中白白送死。既然无论如何都是输,不如投降,至少能为上帝的子民保留一些鲜活的生命。”
英诺森四世惨然一笑,摇了摇头道:“我的确是不想白白消耗生命,那没有什么意义,但我绝不准备投降。”
老教皇转过身,背靠着垛口,仰望着阴沉欲雪的天空,目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这一夜我一直未眠,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圣座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欧罗巴早就统一了,凝聚起更强大的民心和力量,是不是就没有今日之浩劫了?”
“虽然欧罗巴山川纵横,河流阻隔,到处是易守难攻的石堡,想要真正统一非常难。但是……如果真的要追究责任,教廷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啊。”
阿方索十世惊讶地抬起头,看向这位平日里总是宣称“教权高于王权”的固执老人。
英诺森四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几百年来,教廷一直有着自己的私心。我们不愿意看到世俗的王权过于强大,我们害怕出现一个像查理曼甚至比他更伟大的皇帝,那样会压制教权,会让教会沦为附庸。”
“所以,我们利用绝罚,利用加冕权,挑拨离间,让皇帝与诸侯为敌,让英格兰与法兰西厮杀,帮助伦巴第联盟对抗神圣罗马帝国……我们乐见欧罗巴四分五裂,因为只有在分裂中,教廷才能高高在上。”
说到此处,英诺森四世猛地睁开眼,手指指向城外的蒙古大军,道:“可是现在,报应来了!当那个从东方来的庞然大物,带着他们万众一心的意志碾压而来时,我们才发现,我们引以为傲的平衡,是多么的脆弱!分崩离析的欧罗巴,在统一的意志面前,就像沙雕一样不堪一击!”
“那……圣座现在打算怎么做?”阿方索轻声问道。
“赎罪。”
英诺森四世重新扶住垛口,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仿佛瞬间找回了作为神在人间代理人的威严。
“我要为教廷,向整个欧罗巴赎罪。”
“我要死守凡尔登城,直至最后一兵一卒,直至我这把老骨头化作尘土。”
“我要殉了欧罗巴!”
“我要告诉所有欧罗巴人:国王可以背叛,公爵可以摇尾,伯爵可以乞怜,他们可能都是不可信的。但教廷可信,教廷将为欧罗巴留下最后一分尊严,留下最后一分复起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