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刻钟后,凡尔登城内的教皇行宫中,一股沉重的死气笼罩着整个大厅。
“圣座,”托马斯·贝拉尔低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巴勒杜克……已经确实失守了。蒙古人突袭得手,领军的正是赵朔的第十三子赵卓,我们的粮食……没了!”
英诺森四世的手猛地一颤,握着的权杖差点滑落。
他抬起头,眼睛里先是闪过震惊,随即转为愤怒,最后竟化作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守肯定是不可能守的,凡尔登仅有七天的存粮。
逃也没法逃,欧罗巴毕竟不是一体的,谁愿意断后?就算有个别大军愿意断后,蒙古人是有望远镜的,他们竖立了高台,一直在观察联军的动向。那支断后的兵马支撑不了多久,意义不大。
另外,凡尔登的战局,已经对欧罗巴人极为不利了。
到了现在,尽管教皇不断派出兵力增援,凡尔登三阶台地中的第一阶,几乎被蒙古人全部占领。
更让英诺森四世忧虑的是人员的损失。
很显然,蒙古人也不愿意用自己的精兵消耗在残酷的攻城战中,征发了大量的欧罗巴人,
这一个半月来,双方以每天总共一万人的速度,损失着兵员。粗略算起来,欧罗巴军现在在凡尔登的损失,超过了三十万!
尽管现在,欧罗巴在凡尔登的兵力,依旧高达四十三万,但那是征召了大量法兰西农夫的!
蒙古军的进攻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败局已定!
欧罗巴人、罗马教,到底该如何应对?
托马斯·贝拉尔见教皇久久不语,试探着开口:“圣座,我猜测……可能是意大利北部的那些势力背叛了我们。在整个欧罗巴,他们对您的各项法令最为不满。”
“而且,蒙古人能绕路而至巴勒杜克,又完全不惊动我们的大军,恐怕只有通过意大利北部地区,翻过阿尔卑斯山,这一条路可行。”
英诺森四世摆了摆手,苦涩道:“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无凭无据,我怎能在军中处置他们的兵马?那只会引得人心动荡。更何况,那些人还真未必知情,或许他们也被后方那些卑鄙的商人出卖了。”
托马斯·贝拉尔坚持道:“即便如此,也得防备他们反叛。人心已乱,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教皇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痛欲裂:“我自然会安排人监视。对了,你可曾泄露巴勒杜克失守的消息?”
“没有,圣座。”
托马斯·贝拉尔立刻回答,“我已下达了严苛的禁口令,让随我去巴勒杜克的骑兵们都严守秘密,只说巴勒杜克有农民暴动,但已被镇压下去,粮草供应只是暂时中断而已。”
英诺森四世微微点头,道::“你做得好。下去休息吧,我需仔细想想……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是。”
托马斯·贝拉尔行礼退下。教皇独自坐在椅上,望着烛火出神。他心中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或许,该向万能的上帝祈祷?祈求祂赐下启示,或是降下神迹?
然而,心烦意乱的他,却忘了防备一件事。
赵卓当然想到了,欧罗巴人可能会封锁巴勒杜克失守的消息
他已放出了大量巴勒杜克居民,任他们逃往凡尔登。
又一个时辰后,巴勒杜克失守的真实消息,已如野火般传遍了四十多万联军。
“巴勒杜克丢了!”
“粮道断了!”
“蒙古人会杀光我们所有人!”
“我们都要饿死在这里了!”
“这是上帝的旨意,祂要毁灭欧罗巴,毁灭我们这些罪人!”
……
营中谣言四起,人心浮动!
……
……
同一时间,法兰西中军。
法兰西国王腓力三世,缩在铺着羊毛毯的椅子里,手里紧紧握着一杯热葡萄酒,却依然止不住地打颤。也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这该死的寒冷天气。
他性格本就懦弱,听到粮道断绝的消息,感觉天都要塌了。
“腓力,别喝了,这酒暖不了人心。”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与冷酷的声音响起,法兰西的阿瓦图伯爵罗贝尔二世,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罗贝尔二世和腓力三世是堂兄弟。
罗贝尔二世的父亲罗贝尔一世,和腓力三世的父亲路易九世,是亲兄弟。
如今,“大胆的”罗贝尔一世,已经战死在凡尔登,罗贝尔二世继承了他的“阿瓦图伯爵”的爵位。
在历史记载中,罗贝尔二世是一个相当有意思的人物。他为了获得香槟伯国的继承权,打了几十年官司,甚至不惜伪造古老的文件。事情败露之后,不但投奔了法兰西的死敌英格兰,而且极力鼓动两国之间的战争,是英法百年战争的早期煽动者和理论家之一。
“罗贝尔,我们……我们会死在这里吗?”腓力三世可怜巴巴地向他的堂弟看来。
“死?”罗贝尔二世轻笑一声,“大部分人会死,但有些人可以活,甚至活得更好。”
他走到腓力三世面前,俯下身,压低声音道:“腓力,我们反戈一击,投了蒙古人吧。”
“什么?!”腓力三世差点打翻了酒杯,“你疯了?那是背叛上帝!背叛整个欧罗巴!”
“得了吧,我的陛下。”
罗贝尔二世眼神阴鸷,道:“看看外面作战的法兰西农夫吧。这两年该死的气候,庄稼歉收,那些农夫是被我们用绳子捆着来送死的!他们满肚子怨气,已经发生了数次主动投降蒙古人和反戈一击的事情了。”
“现在巴勒杜克丢了,马上就要没饭吃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办?恐怕有人喊一声,他们马上就会把剑插进你的胸口,然后哪怕是跪着爬,也要爬到那位天可汗脚下讨一口饭吃!”
腓力三世脸色苍白,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
罗贝尔二世继续道:“另外,凡尔登的粮食,只够吃七天,七天之后,凡尔登粮尽,蒙古人不用吹灰之力就能消灭我们。”
腓力三世打了个寒战。
“最后……”
罗贝尔二世凑到了腓力三世的身旁,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我们不先动手,别人也会动手。热那亚人?威尼斯人?伦巴第联盟,有人说,就是他们让开了道路,让蒙古人奇袭了巴勒杜克!如果这传言是真的话,他们得了巴勒杜克失守的消息,恐怕不久就会造反!”
“还有其他的国王、公爵、侯爵和伯爵,谁能保证他们对欧罗巴,对神灵的忠诚,能胜过对生存和利益的渴望?”
顿了顿,罗贝尔二世诚恳道:“腓力,先发制人,我们还能保命,甚至为法兰西保留一份元气。落后一步,就只能像待宰的羔羊,等着别人来决定我们的命运和价码了。”
腓力三世还是犹豫,还是那句,他是名虔诚的罗马教信徒。
他那虔诚的信仰在这一刻成为了最后的阻碍:“可是……赵朔是异教徒,是恶魔……上帝会降罪的!”
“上帝?”罗贝尔二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讥诮的弧度,道:“现在欧罗巴到底是什么情况,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持续两年的无夏之年造成了前所未有的饥荒,还有蔓延的瘟疫,以及眼前这吞噬了数十万生命的战争、杀戮……《启示录》中预言的末日景象,哪一样没有应验?战争、饥荒、瘟疫、死亡,四骑士已经在大地上奔驰!”
他顿了顿,观察着国王动摇的神色,继续用极具煽动性的语气劝说。
“那位东方的天可汗,赵朔,他被很多人称为‘上帝之灾’。为什么不能是……上帝派来惩罚我们这些充满罪孽的国度与信徒的鞭子呢?或许,我们的傲慢、贪婪、分裂,早已触怒了神灵。顺从这场‘天罚’,归顺于这新的、强大的秩序,才是……才是真正遵从上帝在末世为我们指出的、卑微的生存之路啊!”
赵朔这些年来,对欧罗巴人持之以恒的心理战,此刻终于开花结果。
罗贝尔二世这番说法,在绝境中竟显得无比具有说服力。
腓力三世原本动摇的眼神逐渐凝固。恐惧、求生欲,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宗教外衣,瞬间击穿了他最后的心理防线。
“你说得对……”腓力三世喃喃道,身体不再颤抖,“这是上帝的惩罚……我们必须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