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不会再做噩梦了。”
槐序坐姿板正,腰背笔挺,神情冷酷肃穆,他双手十指交叉,指节不自觉的用力,指腹按着手背,指甲尖端是苍白的,因过度用力而苍白,桌面出现一丝丝裂纹,又被很快修复。
他和商秋雨第一次睡在一起,也是因为这句话。
在一次行动完成后,他不慎被捅了一刀,独自跑回藏身处,一个人清理伤口,换了新的衣服,蜗居在小小的地铺上,还要借着观察孔不断确认周围的环境是否安全,直到半夜没了动静,才敢阖眼休息一会。
夜里下了大雨。
他梦见被父母抛弃的那一日,自蜗居的下城区窝棚离去,住进白色的囚笼,往后日复一日,接受驯化。
真是一场噩梦。
醒来时还在痛苦的痉挛,牵动伤口,大片的血渗透绷带,他像是野兽般咬着牙齿,强忍着不发出任何声响,却又难耐沸腾的杀意。
那时候他抬眸望向前方。
黑暗的阁楼里隐约有个朦胧的人影。
她坐在横放的木柜上,眼眸是幽蓝色,白裙轻盈纯洁,蓝色长发披散着,外面是哗啦啦的大雨声,屋内又冷又湿,她温柔的像个少女的鬼魂。
“最近还会做噩梦吗?”
商秋雨轻声说:“很久以前,我也经常会做噩梦,梦见父母被那一场秋雨淹没,梦见在冬天又冷又饿,怀里抱着妹妹冻僵的尸体,醒来后却发现冬天还没过去,屋子里又漏风了。”
“很难过吧。”
“这种时候,一个人孤独的蜗居在这里,是不是很痛苦?”
“没关系,我在你身边。”
“到我的怀里来吧,有我陪着你,不会再做噩梦了。”
他没能成功反抗。
在商秋雨的怀里,他度过了一个少有的温暖长夜,等第二天醒来,不仅伤势完全恢复,她居然也没有离开,反而温柔地带他去吃早餐。
现在回想起来……
那真像一个诅咒。
与商秋雨同床共枕的那段时间,噩梦确实变少了,她的怀抱温暖又柔软,带着令人迷醉的香味,每次被惊醒,都会得到温和的安抚,他偶尔甚至会因此落泪,以为找到幸福。
可是后来他的噩梦却越来越多。
决裂、被追杀、重伤濒死……赤鸣的脸开始越来越高频率的出现在梦里,她是那么漂亮,那么危险,像是钢铁的蔷薇花,每一瓣花叶都染着血,直到她彻底死去,那形象终于成为梦魇。
挥之不去的梦魇。
就算商秋雨陪在身边,就算和她不断的缠绵,就算睁着眼,望见遗物时也还会想起来的梦魇。
赤鸣死了,迟羽死了,四坊区除了临海的那块高坡,全数都被他亲手毁灭,连云楼也曾在熊熊燃烧的大火里差点沉没,白秋秋曾驻足楼阁中朝他投来讽刺的一瞥,那么的无奈和心痛。
旧事终于追上他。
就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商秋雨却选择抛弃他。
此后噩梦连绵不绝。
商秋雨的脸取代了梦里的赤鸣,幽蓝色的深渊撕裂心的空洞,原先以为的幸福被抽离,那短暂又虚假的甜蜜幸福离他而去。
所剩的仅有灰色。
灰色的心,灰色的空洞,灰色的无望世界。
一个灰暗的时代将要降临。
噩梦,噩梦,谁会为这虚假的幻景所困扰,谁会为梦里的恐怖而惊惶——让他难以忘怀,真正感到痛苦的事物并非噩梦本身,而是梦里具有象征意义的那些人或事物。
惊醒他的不是噩梦,而是过往的伤口。
噩梦仅是伤疤里流出的血,蒸腾着,化作幽蓝色的氤氲幻雾,使人如同在暮霭的荒原孤独跋涉。
悲嚎的是心灵。
“嗯。”商秋雨轻轻应声:“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在我怀里哭泣的样子,阁楼里很冷,你小小的身子蜷缩起来,止不住的发抖——噩梦真是很可怕的东西,总让人想起那些过往的阴影。”
“我没有噩梦。”
“是吗?”商秋雨轻声叹息,幽蓝色的眸子望向他,平静地问:“那入睡之后,你会想起谁?”
“……赤鸣。”
槐序果断地回答:“当然是赤鸣。”
他决计不肯承认真实的状况,不愿在商秋雨面前说出‘其实我在梦里总是想起你’这种事。
前世他的人生有太多部分都是与商秋雨纠缠在一起。
正是因为她,才会走上那条歧路。
他也没有说谎。
即便是如今,在梦里还是会频繁的想起赤鸣。
迟羽目前状况很安稳,白秋秋的事业在进步,就算是宁浅语,他也有清晰的计划去挽救其人生,除了赤鸣,唯独赤鸣,仅有赤鸣……
他还记得心脏在掌中搏动的触感,记得海报高坡的巨石,记得两个人牵着手一起逛街,那些许诺,幸运一日被拒绝,被她拿枪射穿胸膛,那些厮杀的每一秒……无法释怀。
说不清是恨她还是喜欢,又或许二者皆有。
也曾经想过和安乐彻底走到一起成为夫妻的情景,但最终还是觉得行不通,觉得那样的情景,就算是想法,也实在太过虚假了。
那可是赤鸣,他的宿敌。
商秋雨却对他微笑,那神情不带有一丝讥讽,却让他觉得又被看透了,被这种熟悉的笑容戳破伪装——在入睡后总是想起赤鸣,不就代表他做梦了吗?
而与赤鸣相关的梦,很多都是噩梦。
“那你一定非常恨我。”
商秋雨微微侧身,笑容空洞,脸蛋白皙,像个女鬼:“你忘不了赤鸣,当然也就忘不了我。”
“无论是恨还是喜欢,都可以继续来找我,投入我的怀抱。”
“未来不一定比过去更好。”
“我会等你。”
槐序无法否认。
一想到赤鸣就会想起商秋雨,她们在梦里总是象征性的变成两条道路,一条是和赤鸣牵着手走在阳光下,一条是陪着商秋雨走入那个漆黑的雨天——然而前者也有商秋雨的影子。
可是他不想承认。
他要怎么对一个已经抛弃过他的人低头?
至于恨意,正如商秋雨所说的那样,他确实非常的恨她,他的人生因商秋雨而得到延续,因此选择交托全部的爱和信任,同时也是因为商秋雨,一切最终都滑向那种悲剧,很难不去恨。
想要轻易地让他重归怀抱?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