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园林,流觞曲水,席间的诸位世家子弟与受邀前来的文人墨客皆不敢再语,龙庭槐家固然可恶,见者皆需唾弃——可如果他是天人的夫君,那又另当别论,倒也不是不能入宴。
更何况太子姬子夜也在其身侧。
有传闻说云泽殿宴上,太子亲口说此人的母族是姜氏,同太子沾亲带故。
无论是真是假,最好都不要妄动。
弦月说让姬子夜帮着牵线搭桥,多认识几个朋友,她竟真的当作一件正事,领着本来想在迟羽身边落座的槐序挨个去问候这里的客人。
“这位是扶桑徐氏子,徐生。”
男人恭敬地拱手行礼,他一身素白儒袍,束发戴冠,腰间佩玉,打扮的倒像个正人君子,只是若叫南山客来此,恐怕要一刀将其竖劈成两端——此人正是当年故人之子。
槐序微微颔首,没有回礼。
在他心里,扶桑徐氏全族都已经是期货死人,根本没有结识的必要性。
并且扶桑徐氏已经没落,数代都未出一个天人,衰微之至,近乎沦为陈氏附庸,其他世家子也少有与其来往者,这徐生是独自一人静坐。
不过此人家世虽已衰落,其修行却不容小觑。
神通具备,已入法相十二重楼。
只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拿着徐氏的族宝或是其他护道之器,能不能找个机会化名‘九夏’,敲个闷棍赚他一笔?
徐生有个胞弟,天资卓绝,更受器重,平日被保护的极为周全,如今有九州演武这等盛会,扶桑徐氏若是想要借机复兴家族,说不定也会让他出世,将来得逮个机会杀了他。
取其道基,炼化精血,以作补药。
姬子夜为他介绍在座的客人,不以地位尊卑,而是以座次。
先前的徐生坐在边角的末席,姬子夜领着他一路向内走,依次介绍许多有名的文人侠客。
快轮到世家子们的时候,槐序却是一愣,发现一位熟人。
棘手的熟人。
“槐弟,这位客人你一定要认识一下。”
姬子夜向那人客气的行礼,对方同样回礼,她又说:“这位乃是出自累世公卿的煜州李氏,乃是李氏的当代传人,李清越,字悠然,如今已是法相十二重楼,只差半步便可晋位真人。”
女孩背着一柄铁伞,席地而坐,穿着草鞋,举止大方,见槐序向她行礼,她也露齿一笑,同样还礼。
她便是昔日在烬宗将迟羽击败的那位对手,踏歌而行的李氏传人。
李悠然。
“槐家人?”李悠然笑容和善,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平常瞧不见欸,你也是烬宗嘞人?你吃饭了毛?”
“午饭已经吃过了,晚餐还没有。”
槐序轻声说:“在下龙庭槐家,槐序。”
煜州李氏是少有的不歧视龙庭槐家的世家,其嫡系子弟大多品行优良,今世他要走正道,不必再与其为敌,自然可以考虑深交,拉拢为盟友。
而且旁人不知道李悠然的底细,他可是清楚的很。
其剑术了得,前世是个棘手的大敌,一人负剑入西域,一战便斩了三位魔主,最后惜败于太阴道君之手。
如今她尚未晋位真人,不过是还在积攒底蕴。
以备来日冲霄而起。
“中,俺叫李清越,字悠然,叫李悠然都中了。”
李悠然对龙庭槐家的名声素有耳闻,今日见了本人,觉得原先道听途说的流言估计大多都是抹黑。
听说他还是迟羽的弟子。
烬宗信使的小队制度名义上是前辈带后辈,但带队的信使既要管新入门弟子的生活和学习,还要教导修行经验,其实关系更近似于师徒。
槐序不过是初见,她不太熟悉,但迟羽可是她的老熟人。
当年彼此之间交手过几次,每次都是勉强险胜,后来参与过几次商秋雨小队的聚会,倒也顺势摸清几人的性情,除了那个簪缨好像总藏着心事,其他几人都不像是什么坏人。
迟羽其人外表冷漠,实则是个内心软糯良善之辈。
温和的过头了。
槐序一来,迟羽就呼唤他的名字,显然是关系极为要好。
能被近些年总是困守旧事的迟羽认可,应该也是值得深交的朋友,一个还算不错的后辈。
“谨言慎行。”
李氏的长辈瞥了一眼自家侄女,向槐序微微颔首,算是问候。
槐序同样回礼。
他的印象颇有些幻灭。
当初作为敌人还不觉得有问题,如今在这诗会上再见,倒是很能理解为何李氏被称为闭口谪仙,其族人为何开口次数甚少。
李悠然若是不开口,赫然是个洒脱出尘的清秀少女,有一种道法自然的悠闲气质。
之后姬子夜又领着他见了些世家子。
槐序对这些人就没什么兴趣,他们固然是世俗眼中的天骄,但相比较先前所见的李氏剑仙,大多都差了点火候,不值得过于关注。
此世天骄甚众,英雄豪杰如过江之鲫。
但他观之,多有猴相。
名不副实。
仅有少数几人,值得他关注并郑重对待,列为大敌。
不过世家子里倒是有一人值得留意,此人是迟家的嫡女,由分家的小宗过继到丧子的嫡系,唤作迟暮雪。
迟家便是迟羽的本家,其生父灰鱼当年便是迟家的嫡系子弟。
“这位,我应当不必再介绍了。”
姬子夜笑着伸手一指:“这是我的故友,陈氏,陈清弦。”
“先前在宴上,曾邀你共舞。”
陈清弦坐于席间,面前的桌案摆有宣纸与灵墨,纸上还有一首诗词,墨迹未干,她原先捏着笔杆专注作诗,闻声望来,见到是姬子夜和槐序,友善的笑了笑,目光着重看向槐序。
“槐公子与我们果然是一路人。”
她说:“太子近日总是谈起你的事迹,今日巧遇,不若留宿一夜,同她抵足而眠,聊一聊过往旧事,论一论姜氏的亲缘?”
“她这人贪心的很,早就想要个弟弟,却又嫌弃姜氏如今的子弟太过愚钝。”
“槐公子倒是恰好合了她的心意。”
“槐弟意下如何?”姬子夜居然也顺势问道:“我可有好些旧事,往事,想与你谈谈,听说你是坊区出身,我们可有不少父辈的事情可以谈论。”
槐序神色平静,断然拒绝:“请您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