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奇怪,陈清弦与他素不相识,却屡次示好,姬子夜也热情的过头,难道是有什么图谋?
什么想要个弟弟?
堂堂太阴道君,槐灵柩的学生,九州的太子,天生就是残酷的政治生物,动辄间灭掉数城之土的百姓都平静如常,这等心狠手辣之辈,又怎么可能真的会贪恋那一点血缘的温情?
难不成是想要把他从弦月身边引开,好方便对他施展心灵法术洗脑?
又或者是朽日有什么计划?
但先前弦月未曾到来之际,他所展现的价值应该也不足以让姬子夜动心,她那时候却已经开始示好,还主动提起姜氏的旧事。
实在奇怪。
摸不透此人究竟想要何物。
姬子夜被拒绝,却先一步向他道歉:“倒是我冒昧了,还请槐弟见谅。”
她笑容温和,眼神却始终平静。
极为瘆人。
槐序转过身,径直走向迟羽所在的位置,却发现弦月已经先一步落座,她和商秋雨之间却又空出一个位置。
如果他坐下,恰好就会坐在商秋雨和弦月中间。
“许久不见。”
商秋雨坐在桌后,面前的桌案平铺一张宣纸,旁侧悬挂狼毫毛笔,黑色砚台,白纸上墨迹未干,写有一首诗。
《锦瑟》
今日的诗会,题目恰好有旧情,悼亡和追忆三种,余人各自发挥,可访古论今,可古文再作新解,也可一展才华,再作新诗。
先前弦月与他一起入场,商秋雨始终神色平静。
如今亦然。
她席地而坐,白色长裙如散开的纸花,轻盈,纤弱,好似随时都要飘逝。她也正是那种内心空洞的狂徒,性子恶劣至极,她的美优雅又神秘,惊心动魄,从不肯平平淡淡。
旁人看不见,但他却能清楚的看见商秋雨的真容,这显然又是法术的一种运用。
槐序一见到她,就觉得心绪开始翻涌。
眉心发冷。
先前那次在云泽殿的离别,他还没弄清楚商秋雨给他留下三道法术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会突然放弃威胁?
她的占有欲是那么强烈,她是那么的偏执,每次赤鸣给他的礼物都会被烧掉,连宁浅语那边借来的书也都被焚毁过数本……但她却又是那么精通人性,总能在事后作出补偿。
拿捏他的心思。
在缠绵时,他甚至偶尔会落入下风,被她牢牢地压制。
她昨晚本可以继续。
如果商秋雨强硬的继续威胁,事情不会那么容易收场,他也没那么好过。
可她却选择突然收手。
“槐序。”弦月单手撑着侧脸,白色长发垂落,脸庞表情平静,淡金色眼眸望着他。
邀请他过去落座。
他愣神的太久,其他人都已经投来目光。
连姬子夜也若有所思,在他和商秋雨之间来回转移目光,像是在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
商秋雨身边的迟羽也觉得奇怪,姜氏嫡女过去难道与槐序认识吗?为何先前在宴会上她要邀请槐序共舞,又突然一言不发的离去?如今她和槐序再见面,槐序却也一见到她就愣神。
槐序在弦月和商秋雨中间坐下。
他们的座次从左至右依次是弦月、槐序、商秋雨和迟羽,再右边的桌子则坐着迟羽曾经的三个朋友。
‘如果商秋雨前辈也在就好了。’
迟羽传音说:‘当初在这种场合,都是商秋雨前辈带着我们,她永远都那么优雅从容,九州到现在都还流传着她写过的几首诗,连李氏的一位大人物都说夸赞过她的才华。’
‘本来我也不想参与这场诗会,但这位姜小姐劝我来看看。’
‘我想……我也得努力的前进。’
‘走出那个雨天。’
‘我要继续向商秋雨前辈学习,总有一日,我也能成为她那样的人。’
她使用的是一种小范围的传音,同席的几人都能听见,槐序手指颤动几次,最终叹息一声,选择继续佯装不知情。
这个笨鸟总是活在真相之外。
却又不能告知真实。
‘你真是个笨蛋。’槐序无奈的笑了笑:‘不要总是学别人,憧憬和理解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商秋雨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完美,或许她其实是个内心空洞的孤独者,而不是你想的完美前辈。’
‘人不是一开始就很优雅,她也经历过很多成长的挫折。’
‘还有,不要总是自作多情……不要总是把人想的太美好,为记忆里的人赋予太多的幻想,否则总有一天你的幻想崩塌,你会被伤到。’
‘心的强韧不可仰赖外物。’
商秋雨忽然说:“槐公子对此很有见解,难道是过去曾为情所伤?”
“是啊。”
弦月悠闲的答道:“我可爱的小鳏夫在和我走到一起之前,曾和其他女孩走的很近,为了那个人付出了一切,最终却换来个被抛弃的结局——他到现在都还忘不了那件事。”
“他实在是个过分温柔的人,总是怀念旧事,总是被过往的旧情牵绊,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带着每个故友的遗物。”
“其中自然也包括抛弃他的那人。”
“你说,什么样的人,多恶劣,多可悲,多么狠心的人,才舍得把他伤成这样呢?”
“这份旧情,真的值得他继续挂念吗?”
商秋雨默然不语,她眸光低敛,宣纸上写着一首诗,空洞的目光落于诗尾。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谁也看不透她的心情。
只是整首诗前半段落笔从容优雅,唯独这末尾的一句却写的潦草又难看,笔锋入木三分,连桌案都留下印痕。
商秋雨沉默许久,忽然问:
“最近还会做噩梦吗?”
槐序不自觉的捏紧拳头,冷声说:“不会,我难道是什么懦弱的人吗?所谓噩梦不过是人类无意识的思维发散,一些往事的片段。”
“我当然不会再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