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到商秋雨住处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黄昏的赤色吞没泰半个天空,连绵的火烧云尽头是一抹渐渐扩大的夜色,一轮银盘早早地高悬,月色温柔静谧,日月同时闪烁辉光。
“槐弟。”姬子夜向他招手。
由于有天人在身侧,近几天连祭师都没有直接降临联络过他,只发讯夸赞他做的实在太过出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要他继续保持现状,其他任务都可以暂停,优先注意安全。
太阴道君姬子夜却一点避讳都没有。
完全不担心被发现。
昨天和迟羽吃过饭后,他和弦月逛街的路上就数次‘偶遇’姬子夜和陈清弦,观海、坐游船、看电影、看烟花、喝咖啡、吃晚餐……她们两个总会准时出现在路人堆里,亲切地打招呼。
明目张胆的在观察确认弦月的状态。
想知道她有没有变得虚弱。
姬子夜是太子,世人谁也想不到堂堂太子居然会是朽日的太阴道君。
“我不是你的亲属。”
槐序没有走过去,冷声说:“我没有父母,不要把不存在的关系安在我的头上,你是太子,更应该知悉亲疏远近,懂得尊卑有序,血缘亲情于你而言,当真就那么重要吗?”
“槐弟不是来拜访我?”姬子夜神色颇为诧异。
“不是。”
“那就是来见清弦?”她眼神一亮:“清弦乃是陈氏嫡女,做不得妾,但你若是有意,我可为你说媒……”
“请您自重。”
“欸,槐弟,这样很无趣。”
“您是太子。”槐序再次提醒,姬子夜的红瞳始终平静从容,语气温和,语调起伏,但那种骨子里的气质是藏不住的,这一切都不过是演技,肯定是她想要试探某些事情。
此乃大敌。
槐灵柩教导出的学生。
他是想来这里找商秋雨,却没想到姬子夜居然会堵在半路,姬子夜如果在这里,陈氏嫡女估计也在附近,她们两个总是一起行动。
朽日的其他成员难道也在?
“我们在举办诗会。”姬子夜笑吟吟的伸手一指。
假山流水尽数挪开,一重重朱红色墙壁向两侧分列,出现一条笔直的道路,尽头赫然是一个江南那种雅致到极点的园子,许多人影来来往往,都是世家子和先前出现在云泽殿的年轻人。
黑鸦、流书和清影赫然在其中,闻声投来目光。
商秋雨也在。
槐序愣了一下,瞥见人群的角落里居然还有一个笨鸟,迟羽穿着黑色襦裙,静静地坐在边缘,这种社交聚会,她一个连话都说不好的人,没事来凑什么热闹?
他仔细扫了一眼,只觉得头皮发麻。
迟羽曾经的三个队友就在她的邻桌,商秋雨和她同席而坐,两个人甚至还在交谈。
这个笨鸟……
压根就没意识到她正在和谁聊天。
像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姜氏嫡女’抬眸望来,眼中闪过一丝幽蓝色,本来温和端庄的笑容变得狡黠,看看他,又看看身边的迟羽,余光扫过邻桌的三个女孩。
‘好巧,你也来了。’
槐序猜她一定是想表达这个意思,但这种事根本不可能是巧合,以迟羽的性子不会主动参与这种诗会。
除非有人邀请她。
有个熟悉她性格的人,准确拿捏性格弱点的人,邀请她来参与社交活动。
可这哪里是什么正经诗会?
在座的有一小半人都是朽日的成员,光是暗地里早已是道君级的狠角色都有五六个,以笨鸟的水准,若是有人在这里开战,余波都够杀她千百次。
“槐弟有兴致吗?”
姬子夜站起身走了一步,瞬息来到近处,轻轻搭着他的右侧肩膀,“我听说槐弟才华出众,入烬宗时不过须臾便顺手作了一首诗,至今都广为流传,旁人皆不知作者,唯有烬宗中人知悉。”
“今日我们举办诗会,槐弟若有雅兴,不若移步入内?”
“一展才华?”
“好啊。”弦月替他答应,笑吟吟的说:“不过作诗是其次,我家夫君自幼孤僻,我倒是想让他借机多认识些朋友,不知太子可否为他牵线搭桥?”
“当然可以。”姬子夜欣然同意。
“那就走吧。”
弦月显得兴致勃勃:“我自伊甸而来,还是头一次参与诗会。”
槐序神色平静,默许弦月代替他做出选择,他除了观察商秋雨等朽日成员,还在寻觅疑似是太阳道君的人。
他怀疑,槐灵柩会不会也在这里?
朽日的小半成员都在此处,姬子夜这个太阴道君也在,当师傅的太阳道君没道理不在附近,依照槐灵柩的习惯,他很可能已经取代某个人的身份。
……好想杀了他。
“槐序?”迟羽顺着姜氏嫡女的指点,抬眸看来,本来忧郁怯弱的眼神忽然涌现一抹惊喜。
没想到在这里也能偶遇。
槐序索性快步走过去,传音问:‘你不是在云楼游玩吗?怎么玩到诗会来了?’
‘你愿意参与社交?’
迟羽怯弱的回答:‘我在买甜品的时候偶遇了这位姜氏的嫡女,姜冬雪,她说我聊起来很投缘,邀请我来参与诗会……我,我没好意思拒绝,而且也想知道她那天为何会邀请你。’
‘还有就是……’
她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内心的想法。
真正使她答应的原因,其实是这位姜氏嫡女的言谈举止让她有一丝丝熟悉,好像那位她憧憬的前辈。
就好像,死去的商秋雨前辈在邀请她。
有故人的影子。
所以她没能像是往常那样拒绝,反而准时赴约,前来参与诗会。
槐序一看她的神色,立刻就猜出真相,但他也不好责难,反而更加紧张,他实在不知道商秋雨想做什么,居然主动在私下接触迟羽,还把她邀请到这种场合。
简直就像带了个人质。
他走入诗会内部,原先热闹的气氛为之一静,许多世家子神色不善的看着龙庭槐家的遗孤,好像看见本来高雅的宴会出现了腌臜的不洁之物。
弦月和姬子夜旋即跟着走进来。
众人又纷纷向着尊贵的月神和太子行礼,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诸位夜安。”
弦月神色温柔,很自然的挽住槐序的胳膊:“向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夫君。”
“我可爱的,小鳏夫。”
商秋雨神色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