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青鸟舰船的沿途,地上铺着厚厚的丝绸地毯,穹顶撑着一柄柄花色各异的大伞,云氏的白衣侍从跪了两列,恢弘的雨幕也不能淋湿马车侧面的纹饰。
风和雨的悲声里,有侍女为白氏的郡主拉开帘子。
有人跪伏在地,以身为阶。
云姨恭敬地下拜,等候着白秋秋以郡主的身份,踩着他人的脊背,走过漫长的,奢华的长路,搭乘着名为青鸟的舰船,回归云楼白氏,回到属于她的楼阁里。
只要顺从的回去。
往后叔伯长辈们依旧会是和蔼慈祥的亲人。
只要不再乱动心思。
人间的富贵荣华,皆会系于一身。
当郡主有什么不好?
何必留在这乡下地方,整日混在一群泥腿子中间。
白秋秋却没有踩踏侍女,而是一步踏上坚实的地面,踩着厚厚的地毯,走到云姨身侧,低头俯视着昔日熟悉的长辈。
她并不喜欢这种行为。
往日里下车会有专门的物件来垫脚,怎么也犯不上踩着人,把人当台阶。
何故要把人当成物品来使用?
“云姨。”白秋秋一点点蹲下身子,想要完成这个动作且不弄脏裙子,实在是不太容易,她这一身华丽到极点的裙装,设计之初似乎就没有考虑过会有人如此不雅观的蹲下,蹲在一个下人身边。
可对她来说。
云姨不是什么下人,不是什么连见面都要对她跪拜的奴仆。
而是在西洋与她相处十余年的长辈。
十几年。
整整十几年的时间,都是云姨在负责照顾她。
这位严苛的,却又偶尔会格外慈祥温柔的长辈,在伊甸远离故土的宫殿里,教授她礼仪和各种知识,为她请来一位位老师,陪伴着她的成长——时至今日。
是她偏离了云姨吗?
还是云姨偏离了她昔日描绘的路途?
为何回到故土以后,曾经严苛却又可敬的长辈,却渐渐的变成如今这幅……甚至有些讨人嫌的模样?
连严苛的方向变了。
云姨不再像是云姨,她白秋秋,也不是曾经的白秋秋。
她们已经走向不同的歧路了。
郡主的名头是很好。
可她所追寻的,却不是成为一个被锁在楼阁里,等待着被人取走的珍宝。
否则的话,她学的这些经义,学的这一身剑术。
又有何用呢?
“郡主。”
云姨却制止她:“请您注意身份。”
白秋秋沉默半响,却仍然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毫无郡主,毫无白氏千金大小姐该有的仪态。
她衣裳华丽,姿容秀美,其实即便是这样不雅观的动作,放在她身上也有一种别样的美感,透着一种从容和优雅——但在云姨这些人眼里,这实乃不该有的失礼举动。
“云姨。”
白秋秋轻声说:“您陪在我身边,有多久了?”
老太太不假思索的答道:“回禀郡主,已有十七年十一月有余,合计6571天,再有三日,便恰好十八年了。”
“我今年二十四岁。”
白秋秋叹气:“自我六岁起,您便以长辈的身份陪在我身边,监督我读书,练剑,看着我学习礼仪和各种经义,为我讲授白氏先辈们的诸多事迹……”
“那已经是旧纸堆里的故事。”
云姨恭敬地说:“是您接下来数百年的人生里,不值一提的小事,就像一点灰尘,并不值得回忆的灰尘,相比较您将来的光辉,这一点灰尘还是请您将它拂去吧。”
白秋秋想用过往相处的旧事,来唤起云姨心里可能还存在的那一丝情谊——长辈与小辈之间,那一丝近似与亲情,又像是师徒,难以描绘清楚,却又切实曾经存在的感情。
可是云姨却毫不犹豫的打断她。
将往事比作灰尘。
“十八年了,云姨。”
白秋秋还想再做尝试:“我如今也仅仅只有二十四岁,您却已经陪伴在我身边整整十八年——我对您一直都像是长辈一样敬重,您在我心里就像老师,像是奶奶……”
“请您收回这句话,郡主。”
云姨立即打断她,本来埋在双膝之间,呈现叩拜姿势的头也抬起来一些,平静的说:“您的祖母仅有一位,那便是先王的正室发妻,除此以外,再无旁人。”
“在下不过是云氏支脉偏房所生的庶女,可担不起您的这句话。”
白秋秋又试着提了几件旧事,像是她儿时的趣事,云姨为她所做的诸事,可是讲着讲着,她自个却沉默了,因为她发现其实云姨一直都守着身份的尊卑,从未逾矩。
叙旧情,行不通。
倒不如说,如果叙旧情行得通,先前的侍女们也不会死——她们也都是云姨的熟人,共事多年,却在最后被随手杀死,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她只能再谈论一些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