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一如既往的平淡,即便多了一个人,也只是多添一副碗筷,多出几样小菜,堆着馒头和包子的盘子多了两个,气氛依旧是平和的,没人在餐桌上谈论烦恼。
入夜以后,风势愈发的大了,天际的雨云不再是纯粹的黑色,闪电变得频繁,雷声轰鸣着远去,此时此刻,千机真人已经离开云楼城,仅剩下南守仁还呆在北方的山里,其余诸坊的事务都尚未结束,刘顽石正带着一队队的警署成员排查各个危险的地点,赤蛇与三山喝着闷酒,梁左与署长彻夜交谈,北望楼已戒严多日。
南坊海边的百货店里,‘关门歇业’的牌子被风吹得晃荡不止,地下室传来‘吭哧吭哧’的磨刀声,那声音很细微,却又回荡在夜幕里,连澎湃的潮声也不能将其吞没。
苦僧端着一个空碗,盘膝坐在小院里,望着天际的黑云,一遍遍的念诵经文。
“云姨。”白秋秋坐在长桌的主位,不再是白日的黑色衣袍,她换了一件华丽到极点的裙装,同郡主的身份相称的各种饰物一样不少,稍微一动弹就会发出好听的清脆声响,那是玉石与金银挂饰相触的声音,是财富与地位的象征,是困住金丝雀的黄金笼子,山珍海味尽来,唯独换不来一样自由。
她面前是一张长桌,摆着几百道菜肴,宛如宫殿般的屋子里还站着许多的侍女,各司其职,让她连动筷子都不需要,便能依照次序去品尝应该品尝的菜品。
每尝过一道菜,都会有人把盘子撤走,换上新的,不同的菜品。
钱像是流水般逝去。
老太太走出阴影,双手交互着插进黑色袖筒,朝着白秋秋深深地下拜,恭敬道:“郡主,您有何吩咐?”
“……这些人是谁?”
白秋秋指着满屋的侍女,她原先带来的人不见踪影,在云楼城本地招的人也没了影子,只剩下这些统一穿着云氏的白色襦裙的女孩,每个人身高胖瘦极为相似,动作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举一动就像乐师们合力奏响的交响曲,音符各自就绪,没有任何杂乱,优雅且规整,赏心悦目,但是——
她一个人都不认识。
“是您的财产。”
云姨说:“郡主,她们都是您的人。”
“我原来的人呢?”
“返还奴籍,发了安家费,全都遣散了。”
云姨说:“那些人笨手笨脚,竟然让一个刺客混进屋内,联合厨子想要下毒,还好护院的发现的早,及时将贼人与那个吃里扒外的厨子全数处死,您才能安稳的吃一顿晚宴。”
“白氏以仁义著称,可是她们犯了这样的错误,自然是留不得。”
“所以……”
“遣散去了何处?”白秋秋打断她。
云姨却没有回话。
一阵风吹开窗棂,有一排东西被吊在檐下,双脚绷的笔直,被人一个接一个的取下来,装进袋子里拖走——吹进殿内的风实在冷的出奇,白秋秋冻得止不住发抖。
一个个侍女还在忙活着各自的工作。
她们的襦裙是那样的白,白的像是森森的骨头,又像是缟素,活动起来漂亮极了。
“郡主,明日便会有船来,接您回白氏。”
“明天?”
白秋秋倚着松软的丝绒,心里却没有半分暖意,有侍女过去关了窗户,可殿内依旧很冷,满桌的佳肴也失了味道,让人看着没有半分胃口。
这个安排全然没有问过她的意见。
“是的,明天。”
云姨恭敬地说:“来的是云氏的‘青鸟’,这是条快船,乘上它,最多三五日就能回到白氏的楼阁,而且来的船特意修缮过,一应用物和各种装饰,都是遵循礼法,绝不会失了面子。”
“南城主的寿宴,会有人代替您过去。”
“不可!”白秋秋却断然拒绝:“我乃是云楼白氏之女,九州的郡主,南守仁城主为我白氏驻守云楼城,时日已久,劳苦功高,如今即将卸任,举办寿宴,我又怎能缺席?”
“我既然身在云楼城,自然是我去最合适。又有何人能代我去?难不成这里还有第二个郡主?”
“再者,寿宴也不会耽搁太久。”
“只需半日光阴。”
云姨沉默半响,忽然说:“郡主,龙庭槐家早已衰落,纵使他有绝世天资,如今也不可能将您带走,更何况他居心不良,看上的绝非是云楼警署的那一点微末薪酬。”
“若是再拖延半日,结果不会改变,但您回去以后……”
“恐怕会有长辈因此不满。”
白秋秋起初没想起槐序,她想的是借着寿宴的机会,伺机逃走,宁愿抛下这云楼白氏大小姐的身份,也不想就这么轻易地被抓回家里——若是这次真的回去,恐怕将来再没有任何出来的机会了。
可是云姨一提龙庭槐家,她反倒想起夜幕里向她伸手的少年。
白日临别前,他特意嘱咐要去参加寿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