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沉默了一阵,两个人之间的氛围愈发的沉重凝滞,即便是旁边一直试图活跃话题的安乐也被气氛所俘获,只能依偎在他身边,尝试安抚双方的情绪。
在安乐看来,这只是正常的聊天。
聊了修行、生活日常,没有任何越过界限的内容,甚至称得上是极为枯燥。
“快入夜了。”
槐序抬眸望了一眼家属院中央的大钟楼,打更人悠哉悠哉的撞了七次铜钟,庞大的机械表盘缓缓转动着,时针指向七的位置,今天一整天做的事实在是很少。
上午同千机真人谈话,午后又帮着安乐的父母搬家。
如今已经七点,戌时。
若是没有厚重的雨云遮蔽阳光,此时应当正是天地昏黄,万物朦胧的黄昏,太阳将要落山,天色将黑未黑——可是今天一整日都像是深夜,见不到半点阳光。
“来我家吃饭吗?”
槐序望着迟羽,交谈一阵后,她的脸色比上午好一些,火光里竟显得也有几分暖色,眸子仍是不敢直视,只敢偶尔偷看他几眼,谈话时才敢正常的看着他的脸。
迟羽看了看安乐,轻轻地摇摇头。
她没有说什么,也没让槐序挽留,散去周身用以照明的火球,身影很快就隐入黑暗,轻盈地,像是无根的鬼魂一样‘飘’向自己独居的房子——今晚她应该又要不吃饭了。
她的饮食一直都很不规律。
想起吃饭,才会去吃一顿,想不起来就不吃了。
平日里靠着吃药过活。
槐序见状轻声叹气,身侧的女孩揉了揉他的鬓角,提起灯,柔和的光线照出一张温柔的笑脸,他们一起骑上拘影之术招来的黑马,安乐坐在后面抱着他,一起回北坊。
推开残留着弹孔的破旧铁门,院子里没有灯光,所有东西都被收拾妥当,原先那些日子里的生活气息也淡化许多,这种黑暗的天色里,院内竟然还有点阴森。
“我妈妈说,这是我小时候种下的树。”
安乐指着院子里的苹果树,落叶不少,培育的倒是很健康,也算得上是茁壮成长,周围的土壤似乎近期被挖开过,有什么很早以前埋下去的东西被重新取出。
兴许是认为要在外面久住,所以将过去的积蓄或者某些贵重物品取走了吧。
前世他倒是见过被挖出的东西。
是一个生锈的小箱子,材料应该是铜的某种合金,被擦干净后的外形倒是很漂亮,可以看出生锈前其实极为精致,表面还有花纹,它被藏在赤鸣房间的暗格里。
问赤鸣里面是什么。
赤鸣会突然轻轻地捶他一拳,生硬地转移话题,谈论天气、饮食或者未来计划,神情依旧很平淡,但看他的眼光很奇怪,不是往日光明正大的坦然注视,更偏向悄然的观察。
她说,里面的东西或许会是送他的礼物。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安乐哼着歌拧了一圈钥匙,老旧木门轰隆隆地被推开,两位门神鲜艳的彩绘画也被推向两侧,槐序提着灯跟在她身后走进堂屋,一眼就看见受供奉的神位。
是伊甸那边的圣像。
没有固定的形象,仅有一枚象征性的徽记。
宛如破碎的羽翼。
但祭祀所用的居然是九州的传统香炉,祭品摆在盘子里,是一些面包和水果,颇有种中西结合的味道。
怎么看都是两边不讨好。
安乐的屋子在楼上,进门后左转就是楼梯,可她刚走到楼梯边缘,一只脚踩上台阶,忽然就停步,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槐序,她目光幽幽地望来,又看看楼上。
楼上是一个女孩的房间。
从未有其他任何男孩踏足过,只有母亲会经常性出入,而且她的家庭教育观念一直都趋于保守和传统——只对槐序产生一些特例,他实在是一个,与旁人不同的人。
“有问题吗?”
槐序疑惑地提起灯光,下意识戒备的扫视一圈,确认黑暗里没有隐藏某些陷阱或是邪魔之类的怪物。
前世他来赤鸣家里做客,是被直接拽着上楼,那个少年般的女孩,兴致勃勃地向他展示一些奇奇怪怪的收藏品,像是漂亮的石头,树枝,手工艺品,读过的书籍,朋友送的礼物,纪念性的照片。
临走前还送了他一本常看的书,内容讲的是各地的文化和风景,扉页被她画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小人画,目录,手写的目录的页数后面,按照某种次序写了一些数字。
回去后,那本书就被商秋雨丢了。
当着他的面,烧成灰。
然后商秋雨又会用各种方式补偿他,带他去吃饭,去买衣服,购置礼物,一起在深夜里缠绵后,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