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记得初遇商秋雨那一日的光景。
云楼城的天空并不总是晴朗,于当时的他而言,晴天也像是蒙着一层灰霾,催债人的追杀,现实不断施加的压力,像是催命符一样不断提示生命倒计时的系统面板……
他沿着街仰着脸走路,裤子拿绳子一捆,勒着空荡荡的肚子,双手插在兜里,装作若无其事的往前。
路人都避开他。
只有一个人,一个怪女人,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而后走过来,饶有兴趣的观察他。
她微微俯身,食指点着下颏,脸庞美的简直像是故事里的女鬼,见一眼就能夺走人的活力,幽蓝色的眼瞳更是透着一种神秘感,让人完全看不清她心里的情绪。
明明是戴着兜帽,一身白色长袍,显眼至极。
可是沿街而走的路人,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人流在她的两侧自动分开,仿佛她是一颗孤独的分水尺,定住了人世的繁华,人间的烟火气碰也碰不得她。
她端详一阵,变戏法一样的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根冰糖葫芦,最顶上的山楂已经被吃掉,余下的几颗,裹着黄灿灿的诱人的糖壳,里面的山楂看一眼就让人流口水。
等槐序回过神,她已经消失不见。
街上只余下他一个孤儿,抓着一根冰糖葫芦。
一个笑起来很温柔的人。
一个神秘又漂亮的女人。
一个很有善心的大好人。
——这是槐序初遇她,所产生的印象。
“我当时,第一眼就知道,你会是我的同路人。”
商秋雨勾勾手指,凭空拿出来个木签子,一颗颗山楂穿上木签,又裹上一层滚烫的糖液,她呵了口气,糖液像是被北极的风吹过,转眼就凝固成圆润漂亮的糖壳。
她微微张嘴,牙齿轻轻的咬了一小口最顶端的山楂。
食物在进嘴的瞬间,就失去味道。
化作灰烬。
可她却像是真的吃到山楂,酸的腮帮子动了动,纤细的眉毛微微皱起。
右手很自然的往身边一递,把不想吃的糖葫芦递过去。
槐序没有接。
商秋雨就把糖葫芦扔了,丢在地上,适宜在极地跋涉的沉重靴子踩着糖葫芦,把酸和甜全都踩在脚底,一步就碾得粉碎。
她又说:“当初都是你跟着我。”
“我带着你去吃饭,给你买衣服,在一条条街巷里,牵着你的手去散步,你的手很凉,身上也很冷,像是个可怜的,刚从雨里被捞出来的小猫,偶尔还会趴在我的怀里哭。”
“我记得你喜欢吃炊饼,卷着肉吃,一顿能吃好几个。”
“你第一件体面的衣服,是我在南坊的成衣店里给你订的,你当时换上以后,对着镜子臭美了半天,结果当天晚上杀人的时候,那件衣服就被血弄脏了,还破了洞。”
“你喜欢散步。”
“你喜欢一个人迎着风漫无目的的到处走——你说这样有一种,自己拥有自由的错觉。”
“可你并不自由,你每次睡觉都会做噩梦被惊醒,你是个被抛弃的孤儿,你的父母不要你,槐灵柩把你当成不该存在的异数,你说你其实不是属于这里的人。”
“后来你总喜欢钻进我的怀里,只有被我抱着,你才能熟睡。”
“你是我的第一个恋人,在你之前,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而你也一样。”
“你说你爱我。”
十字路口正中央,长街寂寥空无人影,槐序停步于此,衣袍在风里猎猎作响,神情肃冷,越发的冷,像是一块被不断磨损和重塑的铁石,遗留的乃是惊世的杰作。
他转过头,盯着商秋雨。
这些旧事本该被深埋在记忆的深处,伴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被磨损。
可是当年逝去的旧人,却在他的面前一遍遍的重提旧事,妄图唤醒不该唤醒的情感。
商秋雨是很温柔。
她给予的虚假的幸福,足以让任何人沉沦其中。
他至今记得与商秋雨度过的许多个夜晚,记得她温暖的怀抱,令人食髓知味的一切美好。
可是这种幸福是虚假的,是短暂的,是一种抽空所有,令人落入最深沉的空洞之前的铺垫,商秋雨会断绝所有的退路,让他不得不走上与她相同的歧路,又亲手杀她。
她于死亡中解脱。
而剩下的一个人,却要孤独的继续前进。
就好像两个约好一起去自杀的人,其中一个人死了,而他却得背负两个人的罪孽,在灰暗的世界里活动。
他因为商秋雨而失去了一切。
前世赤鸣死了,迟羽在他面前自杀,白秋秋回到深闺里郁郁而终,宁浅语那个不坦率的讨厌鬼……她们全都没能得到幸福。
而他回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