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楼城今日的云层比昨日厚些,天空像是涂了一层铅,上午的日光远比往日悒郁,但走在街上的行人却不觉得有什么,各家各户都推开门,扫出院子里的落叶,聚拢成堆。
“那是粟小满吗?”安乐朝院内望了一眼。
在她眼里,院内有个幼小的女孩正拿着一把大扫帚,慢悠悠的清扫着院内的落叶和灰尘,干活的模样十分从容自然,仿佛不是在干活,而是在进行某种轻松的娱乐活动。
可她却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今天槐序的气色明显比昨日要好,原先积蓄的疲惫像是都被抹消,连神情也没有那般冷冽,平时总是稍显凌乱的头发也被认真打理过,给人的感觉更温和一些。
只是一宿而已。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是粟神。”槐序简单的解释了情况。
“她,她是?”安乐惊得瞪大眼睛,小嘴微张,舌头好似在嘴里打卷了,说不出话,她的右手半曲着四指,食指指着远处笑吟吟的向这边望来的麦黄色长发的女神。
隔了好一会,她才猛地左右望了一圈,见无人关注这里,忽然扒着槐序的肩头,凑到耳边低声问:“她,她,祂……这是个神?”
“嗯。”槐序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
“庙里供奉的神?”
“嗯。”
“江山社稷,象征五谷的那位粟神?!”
女孩呵出的风灌进耳朵,槐序不自在的伸手推着她的侧脸,把她从耳边推开,仍是淡淡的应了一声:“是,那又怎样?”
神的时代早已过去了。
如今是人的时代。
“你就这样告诉我了?!”安乐仍然扒着他的肩头,软乎乎的右脸被少年的手掌推得变形,她淡金色的眼眸却努力的瞪大着,像是第一天认识槐序,仔细的审视他。
神的时代逝去后,相关的技术和一切关联之物都被列为禁忌。
诸如祭司、请神等技艺仍存。
却不敢在明面上随意使用。
胆敢私自供养真正的神明,尝试把诸灵点化成神,更是大禁忌,据说一旦被天师府发现,相关人员最后都会消失无踪,被抄家灭门,牵连着九族也跟着受苦。
“不然呢?”槐序只觉得奇怪,他知晓内幕,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粟神的事主要是得防着朽日、寻龙人、悼亡会……几个组织,他们有的是惦记着古老时代的遗产,有的则是妄图窃取神明残留的权柄,还有的则是单纯的宗教疯子。
找上门会影响他的利益。
朽日方面,他比较了解,只要平日里注意一点,很难被发现。
其他几个组织就比较麻烦。
在如今的阶段,他的实力还不能只手镇压诸般乱象,所以还不能明着让粟神现世。
至于天师府,反而是小问题。
他们管的主要是邪神淫祀,对妄图以化灵、蜕生、举星……等术尝试私自制造新神的野路子狠活重拳出击,轻则满门抄斩,重则株连九族,销毁一切有关物品。
当年谷师姐的五鬼门,只是稍微展露一点迹象,就被强行勒令解散。
门主受囚于龙庭。
而粟神不同,粟神乃是昔日受国祭的正神,时至今日,哪怕祂代表的秩序和权柄已经崩塌,九州各处仍然随处可见祂的庙宇和祭坛。
不少农人也会在家里祭拜祂。
祂可是有编制的神。
不是野路子。
若是野神,八成会被打散灵性,诛灭淫祀。
而粟神即便被天师府找上门来,最坏也就是被下禁制,划出一块范围,受到严苛的监管,不能随意的走动和外出。
更麻烦的反而是后续影响。
觊觎祂的人太多。
以粟神这等位格,若是现世,免不了掀起一波巨大的风潮,会让不少残留的祭司传承和相关组织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找上门,尝试寻找能让自家神明复苏的办法。
“这,这,这可是诛九族的秘密啊!”
安乐咬一下舌尖,又环顾一圈,抓住槐序推着她右脸的手掌,低声在他耳边问:“你就这样——你难道不怕我泄密吗?你这么信任我?就这样,就这么告诉我?”
槐序却嗤笑一声:“九族?”
“龙庭槐家的正统后裔,就剩我一个人。”
“在我有堕入归墟的迹象之前,他们可不敢让我真的死了。”
“不是,我是说……”安乐的嗓音变得轻柔,眸光如水:“你就,就这么相信我这个朋友吗?”
“我不信。”
槐序冷淡的说:“朋友是最不值得信任的关系,表面欢笑聊天互送礼物,背地里却藏着一堆龌龊事,被掀到明面上以后,只会撕破脸皮,刀兵相向。”
安乐双手牢牢地抓着他的一只手,又问:“那你却告诉我这种事?”
“……因为你是赤鸣。”槐序说。
她忽然愣住了,脸色先是苍白,眼神透着一种对世界的荒谬与不信任,转而又轻轻的点头:“好,我是赤鸣。”
海边的高坡上,风真的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