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揣着诺雷那点用命换来的微薄积蓄,沉默地逃离了那片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焦土。
直到充斥鼻腔的焦糊与血腥味被湿冷的草木气息取代,直到身后的黑烟彻底被层叠的山丘遮蔽,方宇才在一处僻静的、水面还算清澈的湖边停下脚步。
夕阳最后的余晖像残血一样涂抹在水面上。
方宇面无表情地开始解下身上那件浸透了污秽、几乎板结的破旧皮甲,然后是沾满泥泞血污、紧贴在皮肤上的粗麻衣物。
他毫不在意地将赤裸的身体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诺米惊愕羞怯的视线中,噗通一声,径直扎进了冰冷的湖水深处。
湖水刺骨,激得他皮肤瞬间绷紧。
但他毫无所觉,只是机械地、近乎偏执地开始清洗。
手指用力地搓揉着每一寸皮肤,咯吱窝、脚趾缝、被污水浸泡得发白发皱的指甲盖.....他甚至将手指伸进鼻孔深处,反复抠挖冲洗。
黝黑污秽的陈垢被搓下来,在身周的水域晕开浑浊的涟漪。
这并非单纯的嫌恶。
那沟渠里漂浮的不仅是秽物,更是瘟疫的温床。
他可以麻木地活着,像野狗一样在泥泞里打滚,但他不能不明不白地死于一场肮脏的疾病。
他的命,是格雷烈斯从草丛里捡回来的。
他得替那个骂骂咧咧的老头活着,即使这活着本身已沉重得如同枷锁。
将自己从里到外搓洗得几乎脱了一层皮,方宇才拿起同样污秽不堪的衣物和随身物品,在冰冷的湖水里用力揉搓、捶打。
原本浑浊的水域渐渐被他搅得更浑。
这时,他才注意到一直僵立在湖边的诺米。
少女单薄的身体在傍晚的寒气中微微发抖,脸上混合着羞耻、难堪和对自身浓烈气味的不适。
她咬着苍白的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也穿着那身同样散发着恶臭的衣裙,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迈入了冰凉的湖水中。
湖水瞬间浸透衣物,让她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方宇沉默地看了她几秒,将洗得差不多的衣物拧干,走上岸。
“我去生火。”他声音嘶哑平淡,“你脱了洗吧,稍后再洗衣服。”他顿了顿,补充道,视线移向岸边堆积的枯枝,“我不看你。”
诺米望着他赤着上身、沉默走向树林边缘的背影,默默想着什么。
“喂!”
一声带着颤音、却又异常清晰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方宇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回过了头。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那张麻木的脸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空白般的茫然。
诺米已然脱掉了那身湿透的、肮脏的衣裙,就那么赤裸地站在齐腰深的冰冷湖水里。
初春傍晚的微光勾勒出少女刚刚开始发育、苍白而单薄的曲线。
她双手环抱着自己,身体因为寒冷和羞耻剧烈地颤抖着,牙齿格格作响,但那双湛蓝的眼睛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悲壮的坦诚,死死地盯着岸上的方宇。
那目光里没有诱惑,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们是在这片吃人土地上亡命奔逃的孤魂野鬼,前途未卜,杀机四伏。
任何一点不必要的麻烦或尴尬,都可能引来致命的危险。
坦诚相见,此刻竟成了一种卑微的求生本能。
方宇读懂了。
他眼中那丝茫然迅速褪去,重新被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取代。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弯下腰,继续专注地收集那些干燥的枯枝。
篝火很快在湖边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驱散了些许寒意,在两张年轻却写满风霜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方宇将烤得半干的、带着烟火气的旧衣服套回身上,遮住了那些新旧的伤疤。
他掏出经过集市废墟,在打翻的水果摊旁顺手捡的两个苹果擦了擦。
他将其中一个稍微大点的、似乎品相好那么一丝的苹果递给了蜷缩在火堆旁、裹着烘烤中衣物的诺米。
诺米接过苹果,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张口咬了下去。
干涩寡淡的果肉几乎没有汁水,但咀嚼的动作似乎触动了她紧绷的神经,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
方宇则拿起自己那个更干瘪的苹果,没有立刻吃。
他沉默地、极其熟练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苹果两端,用力一掰。
咔嚓。
苹果应声裂成两半。
他将每一半都仔细地审视着果核和果肉连接的部分,确认没有白色的、蠕动的痕迹后,才沉默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啃食起来。
火光下,诺米注意到了他这个奇怪的动作,暂时压下了心头的悲戚,带着浓重的鼻音好奇地问:“你......为什么喜欢把苹果掰开吃?”
方宇咀嚼的动作没有停,头也没抬,声音含糊:“怕吃到虫子。”
诺米微微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意外的事情,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混杂着惊讶的笑意:“你...你竟然会害怕虫子?”
在她眼中,这个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面对怪物也能挥剑,在粪水里潜藏一夜面不改色的少年佣兵,居然会怕一条小小的、无害的苹果虫?
这反差太过强烈。
方宇没有回答她的疑问,也没有看她脸上那抹不合时宜的笑意。
他只是默默地将最后一点果核扔进火堆,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夜深了。
篝火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热量。
两人躺在垫着枯叶的地上,仰望着被浓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星空。
“我从小...就想待在父亲身边。”
“母亲...对我太严厉了,我要学...好多好多...淑女的东西,走路,行礼,说话...连吃饭都不能吃饱...她说...要把我嫁进贵族家...这样...她就能当上贵妇人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温暖的东西,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弱的亮色:“可是...我却喜欢待在厨房里...偷偷看母亲做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就是觉得,切菜的时候...刀子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很...很解压...”
旁边,一直沉默得像块石头的方宇,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篝火的微光映亮了他半边沉寂的脸庞。
“我的梦想,是做个厨师。”
诺米猛地转过头,湛蓝的眼睛在黑暗中惊讶地瞪圆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厨师?!啊?你的梦想...”
她似乎觉得这个词和他冰冷的外表、腰间的短剑格格不入,“...竟然不是一个伟大的佣兵?或者...厉害的剑士什么的吗?”
方宇的目光落回深邃的夜空,那些遥远的星辰仿佛倒映在他同样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自语的低沉声音说道:
“我练剑...只是答应了某个老头子而已...”
...
天刚蒙蒙亮,佣兵的本能让方宇第一时间警惕地扫视四周。
晨曦微光中,树林静谧,只有鸟鸣,暂时安全。
他松了口气,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旁边蜷缩着的诺米身上。
刚想悄悄起身做些准备,一阵极其细微、模糊不清的呓语飘入他的耳朵。
“宇...宇...”
是诺米的声音,带着高烧病人特有的那种含混不清和虚弱。
方宇心头一紧,立刻凑近过去。
晨曦的光线清晰地照在诺米脸上。
那张原本就苍白的小脸,此刻竟透出一种诡异的、死灰般的纸白色!
他伸出手背,飞快地贴在她的额头上。
触手滚烫!
那温度灼热得几乎能烤熟土豆!
方宇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冷水浸泡?
污水感染?
还是昨晚的惊吓和逃亡透支了本就虚弱的身体?
无数糟糕的念头瞬间挤满了脑海。
来不及多想原因了!
他一把扯过旁边的破布,草草将还有些湿冷的衣物裹住诺米滚烫的身体,迅速将她背起。
少女轻飘飘的重量此刻却比山还沉重。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迈开大步,朝着最近有炊烟升起的方向——另一个陌生的镇子,发足狂奔!
...
小镇的街道刚有些人气。
方宇背着昏迷不醒、浑身滚烫的诺米,拦住一个早起摆摊卖杂货的老妇人,声音嘶哑急促:“医生!最近的医生在哪?”
老妇人被这浑身湿气未干、背着个病恹恹少女的凶悍少年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指了个方向。
方宇循着指引冲到一栋挂着褪色草药标记的木屋前,顾不上礼貌,直接用拳头狠狠砸门。
“开门!医生!”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露出一个白发稀疏、睡眼惺忪的老头脸,正是这里的医生。
方宇不由分说,背着诺米就挤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屋内唯一一把吱嘎作响的破椅子上。
“医生,给她看看吧!”
白发医生皱着眉头走上前,翻了翻诺米紧闭的眼皮,这才慢悠悠地问:“之前做过什么?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没有?”
方宇强压着焦急,尽可能简洁地讲述了逃亡的经历。
然而,当听到“曾在污水里长时间浸泡”几个字时,那白发医生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触电般向后跳了一大步!
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恐惧和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