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已然化作炼狱。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翻滚夹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哭嚎、狞笑与房屋倒塌的轰鸣。
呛人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无处不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方宇的身影在燃烧的断壁残垣间无声穿行,他避开了几拨纵火狂欢的流寇,终于靠近了诺米的家。
眼前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木质的结构倒塌大半,余烬在夜色中闪烁着暗红的光点,发出噼啪的声音。
热浪扭曲了空气,散发出刺鼻的焦炭味和某种蛋白质烧焦的恶臭。
方宇心中了然。
在这样的火势下,里面的人绝无生还可能。
他漠然地扫了一眼这片绝望的残骸,转身便要走。
诺雷的托付,他已经来过,尽力了。
剩下的,是野狗自己的生存。
就在他抬脚欲离的瞬间——
咔哒...哗啦...
方宇猛地回头,穿透翻滚的黑烟和跃动的火焰,死死钉在二楼一扇摇摇欲坠的焦黑窗户上!
一个瘦小的身影软软地挂在窗边缘,蓝发被热浪燎得卷曲发黄,苍白的脸上布满烟灰,双眼紧闭,正是诺米!
她似乎是被倒塌的杂物推到了这里,仅凭一点未被火焰吞噬的窗框支撑着,位置险恶至极,随时可能坠入下方的火海。
方宇那张麻木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下。
他矮身冲刺,足尖在燃烧的瓦砾上一蹬,身体借力腾空,单手精准地勾住了一层尚未完全坍塌的屋檐边缘!
腐朽的木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腰腹发力猛地一荡,另一只手已然攀上旁边滚烫的石砖烟囱!
粗糙的石面灼烧着手掌的皮肤,发出细微的焦糊味。
方宇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手脚并用,如同壁虎般沿着狭窄的烟囱缝隙向上急速攀爬!
“诺米!”他嘶哑地低吼,声音被火焰的咆哮和远处的惨叫吞没。
窗户边的少女毫无反应,只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表示她还活着。
方宇猛地扑进那扇破碎的窗户,灼热的气流和呛人的浓烟瞬间将他吞噬!
他眯着眼,强忍着窒息感,视线迅速扫过被火焰包围的房间一角——一张床单奇迹般尚未被完全点燃!
冲到床边,他抓住相对完好的床单,嗤啦一声,用蛮力猛地撕扯下两大片厚实的布料!
将其中一片迅速绕过诺米软弱的腰腹和腋下,另一片紧紧缠绕在自己胸前,几下便打成一个牢固的活结,将少女牢牢地捆缚在自己背上!
幸运的是,诺米瘦弱得惊人,即使发育不良的方宇,背着她也未觉太过沉重。
方宇毫不犹豫,转身冲向破碎的窗台,没有丝毫停顿,背着诺米纵身一跃!
砰!
沉重的落地声被周围的喧嚣掩盖。
方宇刚一稳住身形,两道流寇的身影恰好从旁边的巷口晃过,骂骂咧咧地拖着劫掠来的包袱。
方宇立刻伏低身体,呼吸压至最低,直到流寇的脚步声远去,他才缓缓抬头。
现在问题来了,该怎么离开这座镇子。
冲出去?
念头只是一闪便被掐灭。
流寇屠镇可不单纯是因为变态。
更多时候,是怕泄露了自己的消息,露出马脚,会被王国军团不遗余力的追杀,直到天边。
所以,哪怕骑着快马,也很难在流寇眼皮子底下溜走。
方宇的目光冰冷地扫过街道,最终落在了不远处一条流淌着粘稠液体的沟渠上。
那是小镇的生活“河流”,也是中世纪城镇最肮脏的排泄通道。
浑浊发绿的污水里,漂浮着令人作呕的秽物残渣、腐烂的菜叶、甚至隐约可见蠕动的蛆虫。
刺鼻的恶臭混合着硫磺般的焦糊味,形成一股足以让常人呕吐的致命气息。
但对于常年与汗臭、血腥、腐肉味打交道的佣兵来说,嗅觉早已被残酷的生活磨得麻木。
这臭味,不过是另一种背景噪音罢了。
方宇想死,但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