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他得活着。
方宇面无表情地从自己破烂的衣衫上扯下两块相对干净的布条,团了团,果断地塞进了自己的鼻孔。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看准街道上短暂无人巡逻的间隙,背着诺米,悄无声息地沉入了那冰冷的、污秽粘稠的臭水沟中!
污水瞬间浸透全身,冰冷刺骨,带着无法形容的滑腻感。
秽物沾满了皮肤,方宇屏住呼吸,奋力划动推开眼前几团已经泡发了的屎,背着诺米快速移动到不远处一座石拱桥的阴影下。
桥墩形成的狭窄空间成了完美的藏身之所,方宇只将自己和诺米的口鼻勉强露在外面,将身子潜了下去。
时间在喧嚣中缓慢流逝。
远处火光冲天,惨叫声时起时伏。
方宇像是默默等待监狱直升机撤离点的鼠鼠一般,只有偶尔换气时才会极其轻微地搅动水面。
不知过了多久,背上的少女忽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方宇立刻警觉,侧耳倾听。
“嗯......”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诺米醒了。
她茫然地睁开眼,视野被冰冷的污水和黑暗的石壁占据。
刺骨的冰寒和无处不在的恶臭让她瞬间窒息。
她惊恐地想要挣扎,却发现身体被牢牢绑缚着。
“别动。”一个嘶哑低沉的声音紧贴着她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诺米艰难地侧过头,透过昏暗的光线,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那张年轻却布满风霜、眼神空洞麻木的脸。
“是....是你?”她的声音虚弱颤抖,带着难以置信,“你...救了我?”
“是你父亲。”方宇的没有任何修饰,直接陈述残酷的现实,“流寇屠城,无人幸免,这里,暂时安全。”
诺米眼中的茫然迅速被巨大的悲痛吞噬。
父亲...母亲...小镇...她不需要再问任何细节。
泪水无声地涌出,混入身下污浊的河水。
然而,出乎方宇意料的是,她没有尖叫痛哭,只是死死咬住了自己苍白的下唇,甚至主动将身体往下浸了浸,让污水没过自己的口鼻,只留眼睛露在外面,极力减少暴露的风险。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除了悲伤,竟也燃烧起了一丝微弱的求生火焰。
方宇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波澜,不再是纯粹的麻木。
外面的杀戮盛宴仍在继续......
终于,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小镇的喧嚣如同退潮般远去。
马蹄声不再杂乱,渐渐汇成一股,朝着镇外方向而去,最终消失在死寂的黎明中。
方宇又等了一刻钟。
确认再无动静,他才背着诺米,艰难地从腐臭的污水沟中爬上岸边。
湿透的衣物沉重地贴在身上,滴滴答答地淌着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脚下是泥泞混合着凝固血块的土地,四周散落着烧焦的残骸、翻倒的杂物和姿态扭曲、面目全非的尸体。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焦糊与排泄物混合的死亡气息。
方宇像没有看到这人间地狱的景象,只是沉默地解开布条,将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诺米放到相对干净一点的地面上站稳。
冰冷的污水从他身上流淌下来,汇入脚下的猩红泥泞。
“你父亲。”他抹了把脸上的污秽,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淡,“在酒馆里藏了些钱,我带你去取。”
“拿了钱,送你去最近的镇子落脚,之后,我就会离开。”
诺米猛地抬头,沾满污水的苍白小脸上满是惊惶和无助。
“我...我能跟着你吗?求求你...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不知道...该信任谁...我感觉...我离开你...不出几天...就会被卖掉...或者...”
她说不下去了,只剩下无声的抽泣和绝望的哀求。
方宇低头,看着少女那双被泪水冲刷得更显湛蓝、盛满了恐惧的眼睛。
无数念头闪过,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用沾着污泥和血污的手,轻轻拍了拍诺米冰冷颤抖的手背。
“去取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