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他尖利地嘶吼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门口,仿佛方宇和诺米是行走的瘟疫之源,“带着她立刻滚出去!该死!黑死病!这绝对是黑死病的前兆!你们想害死全镇的人吗?!快滚!马上滚!”
他甚至不敢再靠近一步,抓起旁边一个扫把,作势要驱赶他们。
方宇愣住了,一股荒谬的怒火猛地窜起。
黑死病?
就凭在污水里泡过?
这老庸医连仔细检查都没有就妄下断言?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冰冷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
“你...”他刚想开口反驳或质问。
“滚!快滚啊!”老医生歇斯底里地挥舞着扫把,声音都变了调,恐惧已经完全压倒了他的职业道德。
方宇看着他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知道多说无益。
他咬着牙,一言不发地重新背起烧得人事不省的诺米,转身走出了这扇充满恐惧和拒绝的门。
接下来的遭遇更是冰冷刺骨。
他背着诺米,在这个陌生的小镇挨家挨户询问其他医生的住处。
敲开的第二家、第三家...那些医生在听到“高烧”和稍稍提及可能的污水接触后,无一例外,如同见了鬼一般,要么脸色煞白地立刻关门,要么隔着门板厉声驱赶,生怕沾染上一丝不祥。
绝望如同冰冷的湖水,开始淹没方宇的心。
最终,他在一个偏僻角落找到了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看起来十分破败的小诊所。
敲开门,里面是一个瘦骨嶙峋、眼窝深陷的中年医生,他的妻子则是个眼神躲闪、同样干瘦的女人。
“医生!救人!”方宇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瘦医生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方宇背上的诺米,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让他们进了门狭窄的诊疗室。
“她...”瘦医生刚想伸手去探查诺米的额头温度。
“我们在污水里泡过!逃难来的!”方宇直接打断了他,他不想再浪费时间在无谓的试探和被拒绝上,干脆说出了最坏的可能,“她烧得很厉害!”
瘦医生的手猛地缩了回去,眼中瞬间充满了和其他医生如出一辙的恐惧。
他开始后退,嘴唇哆嗦着:“污...污水?这...这恐怕是恶疾...瘟...瘟疫啊...我这里...我这里治不了...”
“治不了?”方宇眼中的最后一丝耐心彻底熄灭。
麻木的心湖被冰冷的愤怒和绝望搅动。
他猛地一步踏前,锵啷一声!
腰间的短剑瞬间出鞘半截,冰冷的剑锋在昏暗的室内闪烁着寒光,直指那瘦弱医生惊恐的咽喉!
“现在呢?”方宇眼神冷得像冰,“治?还是不治?”那麻木的眼底,此刻燃烧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瘦医生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瘫倒。
“我...我治!我治!饶命!”他声音尖锐地喊道,“但...但我需要药!我这里的药不够!需要人去隔壁街的药剂师那里取!”
他慌乱地转向躲在门后瑟瑟发抖的妻子:“快!老婆子!去...去老约翰那里!按...按我给的单子抓药!快!快去!”他飞快地在一张破纸上划拉了几个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那女人惊恐地看了方宇一眼,接过纸条,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冲出了门。
诊所里只剩下紧张的呼吸声和诺米微弱痛苦的呻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方宇的剑依旧半出鞘,警惕地守着门口和医生。
十分钟...十五分钟...
楼下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嘈杂的脚步声和严厉的呼喝声!
方宇立刻冲到积满灰尘的木窗边,小心地拨开一条缝隙向下望去——
只见一小队身穿王国士兵制式皮甲、手持长戟的卫兵,在医生老婆的带领下,正向他们所在的这间诊所的方向走来!
“你!”方宇眼中杀机迸现,指向那瘦医生的剑尖都在微微颤抖!
那医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瘫坐在地,拼命摆手:“不...不是我!我不知道!真的不是我报的信!可能是...是刚才...刚才我老婆出去的时候...慌慌张张被巡逻队盘问了...”
方宇狠狠瞪了一眼那瘫在地上的医生,不再犹豫,一把背起气息愈发微弱的诺米逃之夭夭。
...
夜幕,再次笼罩了这个对他们充满恶意的陌生小镇。
方宇背着诺米,像两只不受欢迎的下水道老鼠,在阴影中穿梭躲避着偶尔经过的巡逻队。
诺米的体温依旧滚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方宇的心一点点沉向无底深渊。
终于,在敲了无数家客栈的后门,无数次被恐惧地拒绝后,一个佝偻着背、眼神浑浊的老客栈老板,在方宇塞给他一块明显超过房费的银币后,才极其不情愿地将他们引向了后院最偏僻、最破旧、散发着霉味的一间柴房。
“就...就一晚!天一亮立刻走!别死在我这里!”
老板丢下一句话,飞快地锁上门离开了。
方宇顾不上环境的恶劣,小心翼翼地将诺米放在角落里一堆勉强还算干燥的稻草上。
他将自己身上的破斗篷脱下,盖在她身上,又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
他踹开反锁的门,在院子的井里打上一桶冰冷的井水。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机械地重复。
拧干冰冷的布巾,敷在诺米滚烫的额头上。
看着布巾很快被体温烘热。
取下。
重新浸入刺骨的冰水中。
拧干。
敷上。
...
一遍,又一遍。
汗水顺着方宇的额头滑落,在他麻木的脸上留下道道污痕。
他感觉不到疲累,仿佛这重复的动作是他对抗命运唯一能做的事。
他的眼神空洞,视线只聚焦在诺米额头上那块不断被取下又被浸湿的布巾。
窗外的夜色由浓稠的墨黑,渐渐过渡成一种沉闷的深灰。
诺米额头的温度,似乎...不再那么灼手了?
手感似乎稍稍降下了一点?
方宇的手指微微一顿,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他再次小心地用手背试探——确实,虽然依旧温热,但那种几乎能烫伤人的灼热感,似乎真的减弱了一丝!
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希望,在他麻木至极的心湖深处,极其艰难地、小心翼翼地跳动了一下。
他不敢停下,继续着那机械的动作。
当天边终于泛起一丝极其暗淡的、预示着黎明的鱼肚白时,方宇最后一次用手背试探诺米的额头。
“终于降下温度了......”
方宇再也支撑不住,身心俱疲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直接往后一瘫,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瞬间坠入了无梦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朦胧的光晕在意识深处化开。
他看见一间简陋却干净的厨房灶台,炉火劈啪作响,温暖而熟悉。
诺米的身影在氤氲的热气中忙碌,蓝色的发梢沾着细小的汗珠。
她猛地转身,一脸不耐烦地将一篮洗好的菜塞到他怀里,口中嚷嚷着:“磨磨蹭蹭切个菜要切到天黑吗?火候都要过了!”那语气,那叉腰瞪眼的架势,哪里还有半分初见时的怯懦柔弱,分明是只脾气火爆、随时会伸出爪牙的川渝暴龙。
“看着我笑什么?快点干活!哎呀!干活干活呀!哼。”诺米说着,双手叉腰,样子很是可爱。
方宇看着梦境中诺米那鲜活张扬的模样,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丝久违的、带着温度的笑意刚要漾开——
一阵彻骨的寒意猛地将他从虚幻的温暖中拽回现实!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肺腑,让他打了个寒噤。
视线第一时间投向角落草堆上的诺米。
篝火的余烬只剩微弱的红光,映照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方宇的心瞬间揪紧,他伸出手,带着一丝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颤抖,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冰凉!
那股灼人的、几乎能烤熟土豆的高热,消失了!
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重重落回胸腔。
方宇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甚至感到一丝虚脱般的轻松。
然而,方宇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那只刚刚离开诺米额头的手,带着一种近乎恐怖的缓慢和迟疑,再次抬起,屏住呼吸,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鼻端.....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凉。
没有一丝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
方宇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指尖那冰冷的触感上。
绝望,如同无声的海啸,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捏碎,然后抛入万丈冰渊!
那刚刚燃起的一丝属于“家”的微弱梦境,如同被狂风吹灭的残烛,连一缕青烟都未曾留下。
到头来.....
终究还是......
一只无巢可归的......
野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