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多的时候，敖德市港口周围的黑夜浓稠得像一块浸透了墨水的帆布。
灰色丰田SUV在进入港口主入口前放慢了速度，右转向灯闪烁了三次，然后拐进了一条通向港区腹地的辅路。
这条路通向敖德港一个偏僻的废弃堆场。
路两侧堆满了锈迹斑斑的废弃集装箱，有的叠了四层高，有的歪斜着躺在地上，底部的缝隙里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
路面是粗粒水泥，裂缝里爬满了潮湿的青苔。
宋和平把车速降到二十公里以下，让车身在集装箱之间缓慢穿行。
前挡风玻璃外的视野被两侧的巨大铁箱切割成一条窄窄的带状，车灯的光柱打在前方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再远就是一片模糊的暗色。
他在一处被三面集装箱环抱的空地上停下车，熄火，拔掉钥匙。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堆场里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棉絮堆里。
宋和平站在车旁，把尼龙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件叠好的深色迷彩背心套在夹克外面，然后抽出一支加装了消音器的格洛克19手枪，检查弹匣、上膛，插进胸前快拔套里。
接下来是一副微光夜视仪，挂在脖子上，暂时没有翻下来。
最后他从包底取出一个小号的GPS干扰器，拇指大小，贴在驾驶座门内侧的金属表面上，按了一下侧面的开关。
绿灯亮起，持续稳定。
那东西会在半径十五米范围内产生一个低功率的GPS信号屏蔽场，足够让跟踪者的导航画面出现莫名其妙的漂移和跳点。
毕竟，格鲁乌特工肯定拍到了自己的车牌。
而这些车是租用的，车里有GPS信号。
对于俄方情报机构来说，追踪到这种民用信号并不难。
不过，现在宋和平反倒希望他们能追踪到自己，而不是跟丢了。
做完这一切，宋和平没有锁车，直接转身朝集装箱之间的通道走去，很快就消失在数排铁箱交织而成的阴影迷宫里。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都先以脚掌外侧着地，然后平稳地过渡到全脚掌，避免碎石和金属碎屑被踢动发出声响。
夜视仪已经翻下来了，单目镜片贴在右眼前方，视野里铺开一层偏绿色的冷调画面，集装箱的边缘、地面上的积水洼、远处塔吊的钢架结构全部清晰可辨，所有细节都以微弱的荧光绿色呈现出来。
他穿过两排四十英尺长的标准集装箱之间的通道，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
然后他靠着右侧铁箱壁，调整呼吸，手指轻轻搭在腰侧的手枪握把上。
他在等。
等到刚才那辆灰色拉达跟进来，等到上面那四个人从车里下来，等到他们在这片钢铁迷宫里分开、散开、然后，一个一个地消失。
港口主入口处，一辆灰色拉达在距离道闸大约十五米的地方缓缓停住。
驾驶座上的“熨斗“把车熄了火，没有关车灯，但把远近光切换成了近光。
他扭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园丁“，园丁已经把手套戴好了，怀里抱着一支VSS微声狙击步枪，枪托抵在大腿上，枪口垂向车厢地板。
后座上坐着““钓竿”“和““补丁”“，两个人都在检查各自的手枪和备用弹匣。“钓竿”消声器拧紧了，“补丁”则在战术背心的前胸口袋里插了两枚M84震撼弹。
“他进去了，““熨斗”低声说，“卫星还有几分钟过顶？“
“总控说大概三到四分钟，“园丁回答，“但已经迟了。他要是进了集装箱区深处，卫星根本拍不到他。“
“那就地面解决。“
“熨斗”抬手按了按耳麦，确认加密频道通联清晰，然后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的瞬间他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
四个人迅速下车。
“熨斗”和园丁一组，从左前方那条主通道进入堆场。
“钓竿”和“补丁”一组，从右侧绕过道闸，沿着一排废弃冷藏集装箱的侧墙推进。
他们经过门卫值班室时，里面亮着一盏白炽灯。
值班室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港务公告，透过公告边缘的空隙可以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保安坐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熨斗”看了园丁一眼，园丁点了点头。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行动的。
园丁绕到值班室侧面，从半开的窗户里探进消声手枪，闷响两声——噗、噗——第一颗子弹穿过了保安的太阳穴，第二颗补在了耳后位置，保安的身体往侧面一歪，连椅子带人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钝的撞击。
“钓竿”和“补丁”那边处理得更安静。
另一个值班岗亭里的保安听到异响刚站起来准备开门查看，“补丁”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门打开的瞬间，一把黑色的消声器顶在了保安的眉心之间。
噗——
保安仰面倒回去，门框上溅了一串深色的液体。
四个人汇合在道闸内侧的一片空地上，彼此之间用手势确认了各自的位置和目标方向。
“熨斗”指向堆场深处那片最高耸的龙门吊方向。
那是灰色丰田信号漂移消失的区域。
四个人散开。
“熨斗”在左，园丁在右，“钓竿”居中偏后，“补丁”负责殿后。
黑暗吞没了他们。
微光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每一排集装箱都是一道绵延不绝的金属山脊，每一条通道都是一条通向未知的峡谷。
脚步声被粗粝的地面吸收了大部分，只剩鞋底偶尔踩到碎石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熨斗”走在最前面。他的VSS步枪没有举在肩头，而是端在胸前的高度，枪口微向下偏，随时可以抬起来指向任何一个出现目标的方位。他的呼吸均匀，但胸膛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宋和平比他想象中更难追踪。
车辆的GPS信号在进入这片区域之后就开始漂移，最后一次稳定定位在三号龙门吊附近，那是一片被高高低低的集装箱包围的不规则空地。
当“熨斗”带着人摸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地上只有车辙印和一扇被随手关上的车门。
车里没有人，引擎盖是冷的。
人已经下车离开了。
四野的黑色像一面面无形的墙，把人困在集装箱组成的迷宫里。
“两人一组，散开搜索。“
“熨斗”在通讯频道里下达命令。
“‘钓竿’收到。“
“‘补丁’收到。“
四道绿影在夜视仪画面里缓缓分开，像四把合拢的刀刃被逐一拉开。
“熨斗”和园丁走的是左侧路线，沿着第三排和第四排集装箱之间的窄通道向东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