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四十一分。
草坪上,“箭头”趴在距离别墅后墙不到四十米的位置。
他的身后是四名队员,其中两人已经负伤。
“眼镜蛇”躺在他们身后大约三十米的草坪上。
他的右腿血流如注,但他还活着,还在用MP7向敌人还击。
很快,最后一个弹匣已经打空了,枪机停在后方,枪口朝上,像一只沉默的雕塑。
他在草坪上躺成一个“大”字形,左臂仍然死死地按住大腿根部,右手无力地搭在MP7的扳机护圈上。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已经散大了,在探照灯的强光下不会收缩。
胸口还在起伏。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停了。
停了四秒钟。
又起伏了一下。
又停了。
“眼镜蛇”的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背弓了起来,脚后跟在地上蹬了两下,在草坪上蹬出了两条浅浅的沟壑。
然后他的身体松弛下来,嘴里涌出了一口血,顺着他没有刮干净的胡茬流到脖子上,流到战术背心的领口里,把黑色的尼龙面料染成了深褐色。
此时,胸口不再起伏了。
“眼镜蛇”已经死了。
“箭头”不知道这一点。
他没有时间回头去看,没有时间去确认“眼镜蛇”是否还活着。
他只能听到通讯频道里再也没有“眼镜蛇”的声音了,只能听到“回声”的尖叫声——
“‘眼镜蛇’中弹了!他在草坪上,无法移动!”
然后再也没有了下文。
“箭头”已经不再幻想增援了。
当“午后号”的通讯在五分钟前突然中断时,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夺取了他们的游艇,切断了他们和总部的联系。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礁石区被封锁,游艇被占领,他们被困在了这座岛上。
他要做的是冲进别墅,抓住杰弗里作为人质,然后用人质换取一条生路。
破釜沉舟,豁出去一搏。
这是唯一的生路。
“所有人注意!”
他在通讯频道里大吼:“‘午后号’失去了联系。我们没有退路了。唯一的活路是冲进别墅,抓住杰弗里。跟紧我,向别墅后墙冲锋。不要停,不要回头看。”
“如果我们冲不进去呢?”“回声”问。
“箭头”没有回答。
冲不进去,就死在这里。
不需要废话去回答。
“‘回声’,掩护我。”
“箭头”爬起来,猫着腰,向别墅后墙冲刺。
子弹从各个方向飞过来,他的耳边全是子弹划破空气的声音,像一群愤怒的蜜蜂在他脑袋周围飞舞。
他没有回头,没有减速,没有思考,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冲!
冲到那道墙前面,翻过去,进入建筑内部。
终于,他冲到了矮墙前面。
手已经触碰到了墙面的粗糙表面。
就在这时,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臂。
那一瞬间,他感觉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棍从他的手臂里穿了过去。
一种灼烧的、撕裂的疼痛袭来,让他整个左半身都失去力量的感觉,身体在冲击力的作用下撞上了矮墙。
“该死!”
他咬了咬牙,用右手撑着墙面,翻了过去,然后落在后花园的草坪上,左臂像一条死蛇一样挂在身体旁边。
“箭头”趴在草地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子弹从他的左臂二头肌穿入,从三头肌穿出,带走了一大块肌肉组织,留下了一个酒杯口大小的血洞。
那个血洞是圆形的,边缘是焦黑色的。
那是子弹高温灼烧留下的痕迹,像被烟头烫过的塑料。
洞口里面,他能看到撕裂的肌肉纤维在蠕动,能看到血管的断端在往外喷血。
他试图活动一下手指。
手指动了。
神经没断。
但他的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不是因为它不能动,而是因为他不敢动,怕自己一用力,骨头就会从那个洞里戳出来。
他用右手从战术背心上撕下一包急救绷带,用牙齿咬开包装。
包装的铝箔撕裂的时候,他的牙齿上全是血。
是自己的血,从他左臂的血洞里溅出来的,溅到了他的脸上、嘴上、脖子上。
他用右手和牙齿配合,把绷带缠在伤口上。
绷带刚一碰到伤口,血就把它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
他缠了一圈,两圈,三圈,然后打了一个结。
绷带结立刻就被血浸透了,滑开了。
他又打了一个结。
又滑开了。
他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端,用右手拼命地拉紧,结果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血终于止住了,不是完全止住了,而是从喷涌变成了渗漏。
“‘回声’!‘回声’,你能听到我吗?”他在通讯频道里喊道。
““箭头”,我听到了。”
“回声”的声音传来,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像是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
“你中弹了吗?”
沉默了两秒钟。
“‘回声’?”
“我中弹了。”
“回声”说:“右肩。子弹打穿了我的锁骨。我无法翻墙。我的右手动不了了。”
“失血量呢?”
“很大。我能感觉到血在往肺里流。我可能被打穿了胸腔。”
“箭头”闭上眼睛。
他知道“打穿了胸腔”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子弹可能击穿了他的肺,意味着他的胸腔里正在充满血液,意味着他会在一段时间内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窒息而死。
“用你的急救包封住伤口,把伤口封死,不要让空气进入胸腔。”
“太晚了。”“回声”说,“我已经试过了。我的手够不到。”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三秒钟。
““箭头”,你们走吧。不要管我了。”
“不行。”
“你可以的。你进去,抓到杰弗里,然后带他出来,只要抓到这家伙,就能让他的保镖们放我们走!”
“回声”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像一台电池快要用尽的收音机,声音在慢慢变小,音调在慢慢变低。
“你能听到我吗?”“箭头”问。
没有回应。
“‘回声’?”
仍然没有回应。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静电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