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看到这个山坡,顿时就是一愣。
方才那头白鹿站过的地方,雪面被踩出了一串浅浅的蹄印。
奇怪的是,蹄印旁边的雪化开了些许,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泥土。
泥土里头盘着几根老红松的树根,粗得跟小孩胳膊似的,从山坡底下斜斜拱出来,树根边上还冒着一点淡淡的白气。
那白气要是不仔细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雪地里头被风卷起来的浮烟。
可陈拙蹲下身子,拿手指头往那泥土上一碰,眉头顿时就动了一下。
这地上……居然是热的?
虽说这温度,不烫手,可在这大雪天里头,地面能有这么一点温乎气儿,本身就够稀奇的了。
乌力吉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揣在旧皮袍袖筒子里头,眯着眼睛看了好一阵,这才开口:
“白鹿踏松根,山开百宝门。”
陈拙扭过头去。
“乌力吉大爷,您这是啥说法?”
乌力吉拿脚尖轻轻拨了一下雪面,露出底下缠在一块儿的树根。
“虎子啊,你小子这就不知道了吧?这可是跑山的人老辈子传下来的话。”
“说是山里头有灵性的东西,不会随便停脚。它要是在老松根子边上停了,那底下八成藏着东西。”
彭银善不知道啥时候跑过来,蹲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直了。
他伸长脖子往那树根底下瞅了瞅,嘴巴里头直吸凉气。
“那这底下不得有金疙瘩?我的老天爷,要真有一筐子金子,咱们几个是不是都发了?”
话音刚落。
彭金善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
清脆得很。
“你可闭嘴吧。”
“啥玩意儿都往金子上想,你这脑瓜子是不是叫苞米碴子糊住了?真有金子也轮不着你,赶紧把你那哈喇子收收。”
彭银善被拍得缩了缩脖子,嘴巴里头嘟囔了一句。
“我这不是寻思寻思嘛,寻思还不让人寻思了?”
陈拙没搭理这兄弟俩拌嘴。
他从旧棉袄内兜里头把那块山魄拿了出来。
这东西用旧布头裹着,布头上头还沾着些许松脂的味道。
陈拙把布头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头那块半透明的山魄。
雪地里的日头不算暖,可光亮足。
他把山魄举到太阳底下,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看。
那里面原本封着几片细碎的花瓣。
花瓣颜色淡得很,像是被岁月泡过了,只剩下一层浅浅的红。
可这会儿对着日头一照,陈拙却发现那几片花瓣旁边,还散着一点一点黑亮的东西。
细得像砂子。
可比寻常砂子亮。
光照上去,竟隐隐闪出一点乌金似的光。
陈拙的心里头咯噔一下。
“乌力吉爷爷,这里头有矿砂。”
乌力吉嗯了一声。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神情并不意外。
“有矿砂才对。”
“这种山魄不是哪棵松树底下都有的。得是底下热气往上冒,泉水带着矿的味道,常年熏着老松树根子的地方,才容易出这个东西。”
说着,他拿手指头点了点那几根拱出地面的树根。
“你瞅瞅这根子,边上雪都化了。底下有热气,有水脉,还有矿味儿。”
“松脂从树皮里头渗下来,顺着树干子往根底下流。要是冷土,它凝了也就凝了,顶多成块老树胶。可要是热泉水从底下往上顶,带着矿气,那松脂没凝严实的时候,就把那些矿砂、花瓣、土气一块儿裹住了。”
“年头久了,它就不光是松脂了。”
“这就是咱们老话说的山魄。”
乌力吉的声音慢慢悠悠的。
陈拙听完这话,心里头把前后那些事儿又捋了一遍。
老林子里的杜鹃花在雪天开了,冻土里头冒热气,野猪拱出了松花石胆……
眼下白鹿又把这块山魄从老红松根底下顶了出来。
这几件事情……
似乎在暗地里,若有若无地串联在一起……
彭银善在旁边搓了搓手,小声问道:
“虎子哥,那这事儿咋整?咱要不要往下挖挖?”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老红松树根,摇了摇头。
“这地儿,不能乱挖。”
“这地方要真跟底下矿脉、水脉连着,咱几个拿把镐头胡乱刨,刨出啥来还两说,万一把地气弄乱了,往后这片坡子说不准就坏了。”
彭金善点了点头。
“虎子哥说得对。咱们是跑山,不是刨祖坟。山里头的东西,能拿的拿,不能拿的,别伸那贼手。”
彭银善撇了撇嘴。
“我也没说非要挖呀。”
“你瞅你俩,我才张个嘴,你们就给我扣帽子。”
乌力吉听了,摇头失笑:
“年轻人有贪心不怕,怕的是不知道啥叫够。”
“拿了山给你的,别惦记山没给你的。”
……
白河镇。
公安所。
两间青砖房,外头挂着一块刷了白漆的木牌子,院墙底下堆着半垛劈好的桦木柴。
门口有个穿棉制服的年轻公安,军大衣领子竖起来,手里头捧着个搪瓷缸子,正往里头吹热气。
赵振江和孙彪他们已经在镇上等了好几天。
头一天做笔录。
第二天又被叫过去补问了好几回。
问的都是山里头那几个人的长相、口音、穿戴,还有他们手里头拿的东西。
赵振江一辈子在山里头摸爬滚打,啥场面没见过,可坐在公安所那张木头椅子上,被人拿钢笔一字一句记着,他还是觉得屁股底下不舒坦。
他宁可蹲在雪窝子里守一宿狍子,也不愿意搁在这屋里头喝半缸子白开水。
孙彪更不用说。
这几天住在镇上招待所里,他浑身哪哪都不得劲。
招待所的炕倒是热乎。
可那炕不是自家的炕,铺盖卷也不是自家的铺盖卷。
盖在身上总觉得有一股子生人的味道。
早上起来,招待所给一碗高粱米粥,两个苞米面窝头,再配一小碟咸菜疙瘩丝。
东西不差。
可孙彪吃着吃着就叹气。
“老赵啊,我咋觉得这窝头越嚼越不是味儿呢?”
赵振江盘腿坐在炕沿边上,嘴巴里头叼着旱烟袋,听到这话斜了他一眼。
“咋的,人家招待所还得给你炖个小鸡蘑菇?”
孙彪把窝头掰开,往高粱米粥里头泡了泡。
“倒也不是非得吃小鸡蘑菇。我就是觉着,搁在镇上住着心里头发空。咱这人啊,就是贱骨头,住热炕头还惦记山里头的冷铺。”
旁边的猎户老杨头接了一句:
“可不就是嘛。山里头冷是冷,可尿尿都痛快。搁在这镇上,出门还得看人家眼色,想抽袋烟都怕熏着人。”
几个人正七嘴八舌地唠着,公安所那边又来人叫他们。
赵振江把旱烟袋往腰间一别,拍了拍棉裤上的烟灰。
“走吧,叫咱们就去。”
“人家办正事,咱别给人家添乱就是了。”
孙彪站起来,拿手抻了抻旧棉袄下摆,嘴巴里头还小声嘟囔。
“再问下去,我都快把那几个崽子的眉毛数出几根来了。”
老杨头嘿嘿一笑。
“你要真数明白了,那也是给人民立功。”
“少扯犊子。”
几个人出了招待所,踩着街面上的薄雪往公安所走。
白河镇比马坡屯热闹不少。
供销社门口有人排着队买煤油,几个妇女裹着厚头巾,胳膊上挎着柳条筐,嘴里哈着白气唠嗑。
街边有辆马车停着,马鼻子上挂着白霜,车老板子蹲在车辕旁边抽烟,时不时拿鞭杆子敲敲冻硬的车轱辘。
赵振江走到公安所门口的时候,正好瞧见一辆小汽车从街口慢慢开了过来。
那车身上落了一层雪泥,轮胎碾过街面,压出两道黑亮的印子。
车门打开。
下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厚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灰围巾,手里头拎着个黑皮包。
后头跟着两个年轻些的,一个戴棉帽,一个夹着厚厚一摞卷宗。
公安所里头的人一看到他们,立马迎了出来。
赵振江脚步顿了一下。
孙彪也跟着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看着那几个人进了公安所。
门一开一合,里头传出几句压低了的说话声。
“省里来的同志……”
“山里发现的那个人……”
“这案子不能再拖……”
后头的话被门板挡住,听不真切了。
可就这几句,也足够让赵振江和孙彪心里头一沉。
孙彪眉头一皱,旋即压低嗓门:
“老赵,听见没?省里头来人了。”
赵振江的旱烟袋没点着,只是叼在嘴边。
他缓缓点了点头。
“听见了。”
孙彪瞅了一眼公安所的门。
“这回的事儿,怕是真不小。”
赵振江没吭声。
他眯着眼睛,看着门口被踩乱的雪印子。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要是一般偷猎者,用不着省里头的人往这山旮旯跑。”
“那几个崽子进山,八成不是为了一张皮子两块石头。”
孙彪的嘴唇抿了起来,显得有些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