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力吉大爷,您刚才那话是啥意思?”
陈拙眯着眼珠子看了老萨满一眼,那目光透露出几分不同寻常来,乌力吉老爷子刚才那话儿,听起来可是大有深意啊!
“您说这场雪来得不寻常,山里头的事儿搁在一块儿觉得蹊跷,那您说说呗,您到底是觉得哪儿不对劲?咱总得说出个四五六的章程来。”
乌力吉坐在旧板凳上,翘起二郎腿,摸向腰间。
嘿,没有酒。
得,他干脆直接开口,摸着下巴,望着外头,优哉游哉地逐一道来:
“虎子,野兽下山,你以为光是大雪封山的天灾?”
陈拙一愣,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蹊跷,只是乌力吉既然这么问,他索性就捧个哏:
“那您倒是说说,还能是啥?”
乌力吉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大雪封山,年年都有,可在长白山这地方,一入了冬就是大雪,放在往年,山里头的野物也往下跑,可往年你去漫山遍野地瞅瞅?哪里就至于跑成这个阵仗了?”
“野猪成群地往屯子里冲,狐狸跑到人家院门口讨饭,白鹿搁在大白天就出来了,连狍子都傻站在人家院子里头不动弹了,这么多事儿加在一块,你觉得这正常?”
陈拙的眉头一拧,之前他还不觉得,但是乌力吉这么一说,他确实发现了一丝不同寻常。
这山里面跑出来的东西阵仗,确实大过原主记忆中的规模。
究竟是巧合,还是……
乌力吉哼笑一声:
“依我看,这些野物不是被雪逼下来的,是被吓下来的。”
“吓?啥东西能把这么多野物一块儿吓下来?”
乌力吉的瞳孔黑黝黝的,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泉:
“我怀疑,有人在长白山深处炸开了一条老矿脉。”
这话一出来,灶房里头瞬间安静下来。
彭银善和彭金善都停下了手里头的活儿,两个脑袋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陈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炸矿脉?”
乌力吉缓缓颔首,目光在远处山峦的轮廓上徘徊,似乎在透过每一寸土地,看向地底深处的岩矿:
“虎子,长白山底下的矿脉,那都是老辈子传下来的说法,传闻中,地下的矿脉,一条一条的,跟树根似的扎在地底下,盘着弯绕着圈。这些个矿脉搁在地底下,不光是石头和矿,它还连着水脉。”
“水脉就是山里头地下水走的道。水脉通着泉眼,泉眼通着溪沟,溪沟通着河道。山里头的野物喝水、找食、走道,全靠着水脉的走向来定。”
“山里头的人,把老矿脉炸开了,山里的水脉就变了道。水一变道,泉眼就干了,新的泉眼又从别处冒出来了。那你猜怎么着?诶~热气也跟着变了路子,从地底下往上翻。”
“水变了,热变了,野物走了多少年的老道就断了。道一断,它们就慌了,没了主心骨似的,只能往山下跑。”
陈拙听到这番话,心里头猛地一震。
他想起了今天在山上看到的那些东西。
杜鹃花在大雪天里头反常开花……
野猪群拱出了松花石胆……
那片冷泉旁边的洞边鱼……
如此种种,似乎都在映证这位在山里面跑了无数次的老萨满的话语。
可问题是……
究竟,是谁炸的矿脉?
几乎是瞬间,那张高鼻深目的面孔,就在陈拙脑海中逐一闪过。
苏联滨海区的侨民,带着地图,有组织地越境进入长白山。
如果这帮人不光是来偷猎的,还在山里头探矿、炸矿脉呢?
坏了,这他娘的……事情怎么一次比一次大?
这还有完没完了?
陈拙心中突突的,总觉得这是要来大事儿了。
他正要追问乌力吉,可老萨满已经把话头掐了。
乌力吉轻轻一笑,拿手拍了拍那根骨头。
“行了,别想那些了。你一个半大小子,操那么多心干啥?有些事儿该公家管的,让公家去管。你先把手艺学到手再说。”
他从旧皮袍的怀里头又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把小刀,只是这把刀……瞧着和普通刀的样子,不怎么一样。
“这是雕骨刀。”
说话间,乌力吉已经把小刀放在了陈拙面前,他微微一笑,旋即轻声道:
“雕骨哨的要紧处不在刀,在手。手要稳,心要静。你拿着的不是一根骨头,是山里头一只活物的骨殖。你得敬它,才能把它雕好了。”
陈拙把那把小刀拿了起来,在手里头掂了掂。
刀柄入手温热,鹿角磨出来的纹理在掌心里头摩挲着,手感极好。
他看了乌力吉一眼,到底还是把方才那些念头暂时按了下去,正了正身子,认真地听了起来。
公家的事儿,现在还没有定论,说再多,想太多,但这不是事儿还没影吗?
再者,外头的风雪也大了,这个时候出去,说不定就会遇到要人命的白毛风,出去那就是送死。
陈拙看了一眼外头刮起的风雪,到底还是把心底的焦虑给按下了。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老萨满絮絮叨叨的声音不断
“骨哨这东西,搁在咱们这片山里头,那是老老辈子传下来的。猎人进山以前,先用骨哨吹一声,那是告诉山里头的野物,我来了。野物听见了骨哨声,有灵性的就避开了,没灵性的就该着被打。”
乌力吉一边说,一边拿那把雕骨刀在另一根备好的白骨上头慢慢地刻着。
他的手很稳,稳得像是搁在山崖上头的老松树,风吹不动。
刀尖在骨面上走过去,刻出了一道细细的弧线,骨粉从刀刃底下飘了出来,像是极细极细的雪沫子。
“这骨头是獐子的腿骨,搁在山里头晾了三个冬天了。三个冬天过了以后,骨头里头的油脂和水分都干透了,剩下的就是最纯粹的骨质。这种骨头硬,可脆。你下刀的时候力道得控制好了,重了就崩裂了,轻了又刻不进去。”
“不是使蛮力的活计,是拿巧劲的。你把力道搁在指尖上,从指尖传到刀尖上,一丝一丝地往前走。”
陈拙听着乌力吉的话,拿起那根骨哨的半成品,把雕骨刀的刀尖贴在了骨面上。
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把呼吸压到了最缓最慢的节奏。
然后手腕微微用力,推动着刀尖往前走了一小截。
骨面上顿时就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刻痕,只不过看上去比先前乌力吉刻的粗要上一倍。
乌力吉打瞅过来,笑着摇摇头。
“你的力道太重了,要放松,不要紧绷着。”
陈拙嘿嘿一笑,尝试按照他说的那样放松肌肉,重新下刀。
这回好了一些,可还是比乌力吉的痕迹粗了一截。
乌力吉也不急,就那么坐在旁边,一边看着一边随口指导。
一刀一刀下去,陈拙刻了足足有快一个小时,这才勉强在骨面上刻出了一道还算看得过去的弧线。
彭银善和彭金善在旁边看了半天,两个人的脖子都伸得跟鹅似的。
前者满脑门子的问号,嘴巴终于忍不住了。
“哥,你说这骨头上还能雕成这个样子呢?这也太细了吧!”
“这该不会就是以前咱爷说的那个啥……在核桃上雕了条船那个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