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你要是回去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是气声:
“你每回梳头的时候,能想起我就成。”
朴真英的手指头合拢了,把那把木梳攥在掌心里。
她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把歪歪扭扭的木梳。
看了好一阵子。
她的眼眶红了。
可嘴角却弯了起来。
弯得比方才大,比方才深。
“我不走。”
王兴家正低着头,听见这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头推了一把似的,猛地抬起了脑袋。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鼻头红红的,鼻翼还在翕动着。
“啥?!”
朴真英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的眼眶是红的,可眼睛里头亮晶晶的。
“我说,我不走了。”
“我跟我爹娘说过了。”
“我既然跟你结了婚,那就待在马坡屯。”
“走了,就对不起你收留我的恩。”
她顿了一下。
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
“至于我爹和我娘……我也想好了。”
“咸镜道那边也遭了灾。”
她说到这儿,目光微微黯了一下。
咸镜道的事儿,她昨儿个夜里听爹娘说了大半宿。
对岸那头,从前年开始就闹粮荒了。
咸镜道本来就是北方最苦寒的道,地少山多,靠工厂和矿山吃饭的人多,种地的人少。
前年开始,厂矿的供应缩了,粮站的配给也跟着缩。
再加上去年入冬以后,北边接连下了几场大雪,把原本就不好走的山路彻底封死了。
从外头运进来的粮食断了。
靠着存粮撑了两三个月,存粮也见底了。
她娘说,隔壁的金家大嫂,把树皮磨成粉掺在苞米面里蒸窝头。
那窝头黑乎乎的,嚼在嘴里头像嚼木头渣子,嗓子眼根本咽不下去。
她爹说,镇上的配给站门口天天排着长队,队尾一直排到了街口拐弯处。
可排到了跟前,柜台上也没啥东西了。
她娘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双手攥着英子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去了。
“英子啊,华国再好,那终究不是自个儿的家。”
“你一个人搁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谁照应你?”
“万一受了委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回来吧。”
“回了咸镜道,咋说也有亲戚在。”
“日子再苦,一家人搁在一块儿,总比你一个人搁在外头强。”
英子听着这些话,心里头像是有两只手在往两边拽。
一头是爹娘,是打小长大的咸镜道,是说着同一种话的乡亲,是树皮窝头也好、冰碴子水也罢,好歹有人一块儿挨。
另一头是王兴家,是马坡屯,是陈拙帮她落的户、办的入籍证明,是这间虽然破旧可扫得干干净净的半截土坯房。
她在这两头之间站了好久。
到了天亮的时候,她看见王兴家从院门口走进来。
手里攥着一块灰布包。
那个时候,朴真英突然知道自个儿该怎么选了。
“现在回去,也不一定就能过上好日子。”
“还不如让爹娘也留在附近的屯子里。”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至少不用担心饿死人。”
王兴家听着这些话,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到最后,他的喉结狠狠地滚了一下。
他想说话,可自己嗓子眼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啪!”
一只巴掌从身后结结实实地拍在了王兴家的后背上。
这一巴掌拍得不轻,拍得王兴家一个趔趄,差点往前扑。
他猛地回过头。
王月梅不知道啥时候站在了院门口。
确切地说,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她的眼眶也是红红的,可脸上的表情是喜气洋洋中又带着恨铁不成钢。
“完蛋玩意!真到了要紧关头就不会说话!”
“嘴巴笨成这样,亏了人家英子不嫌弃你!”
王兴家被他老娘一巴掌拍得回了神。
他拿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正要开口辩解。
王月梅已经不理他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朴真英面前,伸手一把攥住了英子的手。
英子的手凉凉的,细细的,被她粗糙的大手一攥,像是攥了一截细嫩的藕节。
“英子。”
王月梅的声音放柔了,跟方才骂儿子时判若两人。
“既然你决定留下了,那就好好留着。”
“以后就把这儿当自个儿的家。”
“谁要是给你委屈受,你就找兴家。”
“兴家要是摆弄不明白的事儿,我王月梅给你做主。”
朴真英看着王月梅那张黑里透红的脸,看着她眼角还挂着的那一丝没擦干净的湿痕。
她的鼻子一酸,低下了头。
“娘,谢谢你。”
谢谢老天爷,让我英子遇到你们。
……
同一天。
红旗公社。
公社的办公室不大,两间平房,红砖到顶,屋顶铺着水泥瓦。
办公桌是一张老旧的三屉桌,桌面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徐书记坐在三屉桌后头,他面前坐着一个人。
周厂长,也就是红旗林场的当家人。
他坐在徐书记对面那把藤椅上,藤椅的扶手磨得溜光,坐上去吱嘎吱嘎地响。
“徐书记,我今儿个来,是为了运材的事。”
周厂长开门见山。
他把手里攥着的一份报告搁在了桌面上。
报告是油印的,纸张发黄,上头的字迹有些模糊。
“省里给咱们今年的运材指标,比去年又涨了两成。”
“红松原木、落叶松方材、桦木枕木,加在一块儿,光是林场这一块就得往外送三千多立方。”
“这还不算矿区那头要的坑木和电杆料。”
他伸手在报告上头点了点:
“木材从山上伐下来,拖到楞场集中以后,得靠马帮和爬犁队往外运。”
“从伐木点到山下的转运站,中间隔着几十里的老林子路。”
“路线长,补给困难。”
“半道上有几个咽喉地带,鬼哭沟、黑瞎子岭、三道拐,那都是以前的老驿站。”
“早些年还有人守着,马帮路过的时候能歇个脚、换匹马、灌壶热水。”
“可这些年老驿站全荒了,里头的房子塌了大半,灶台也毁了。”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最要命的是,今年干旱,林子里头食物短缺。”
“再加上望天鹅腹地那边不知道在搞什么大工程,隔三差五地传来爆破的闷响。”
“动静大得把山里的畜生全惊着了。”
“狼群、黑瞎子、土豹子,全往外头跑。”
“偏偏就跑到了这几个咽喉地带。”
他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来:
“上个月,马帮在鬼哭沟遭了狼群。”
“三匹骡子被咬伤了两匹,一车木头翻在了沟底下。”
“赶车的老把式差点没跑出来。”
“这个月初,黑瞎子岭那头又出了事。”
“一头黑瞎子闯进了临时搭的窝棚,把里头歇脚的两个排工吓得钻进了树丛里。”
“一宿没敢出来。”
“排工不敢走,马帮不敢过。”
“运材停了小半个月了。”
“省里催得紧,可我有啥辙?人命关天的事儿。”
徐书记听着,手里端着搪瓷茶缸,茶缸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用指节在搪瓷茶缸的外壁上敲了两下。
旋即放下茶缸,沉吟了片刻:
“老周,你的意思是……”
周厂长试探性地开口:
“徐书记,我的意思是,这几个咽喉地带,不能再荒着了。”
“得派人去把老驿站重新支棱起来。”
“搁在里头驻个点,让过路的马帮有个歇脚的地方。”
“同时还得有人能镇得住场子。”
“畜生来了能打,饭到点了能做。”
“不光是给马帮歇脚,还得能给运材的工人供应热饭热水。”
“说白了,就是在老林子里头开一个大车店。”
徐书记的指节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沉默许久后,他才缓缓开口:
“这事儿,可以办。”
“林业局那头,我去打招呼。”
“特批一个林业局特供转运站站长的编制,兼安保与司务长。”
“人搁在老林子里,身边没个家伙什可不行。”
“可以配半自动步枪,防身用的。”
“深山里头补给困难,必要时候允许灵活调配,以物换物也好,打猎补贴也罢,给个口子。”
“这样大车店才能正式挂牌,长期运转。”
周厂长连连点头,可他的眉头并没有松开。
“徐书记,编制好批,口子好开。”
“可这个人选……”
他摊了摊手:
“您想想,这人得是啥样的?”
“第一,胆大心细。搁在老林子里头,夜里头狼嗷嗷叫,不能怕。”
“第二,对老林子熟。山路、水源、避风的地方、畜生出没的规律,心里头都得有谱。”
“第三,打得了猎。枪法不说百发百中,起码近身的距离上,得放倒一头黑瞎子。”
“第四,做得了饭。大车店不光是歇脚的地方,还得供热饭。运材的工人、赶马帮的把式,一天跑几十里山路,到了点上如果没口热乎的,那还不如不开。”
“第五,镇得住场子。老林子里头鱼龙混杂,跑山的、倒买倒卖的、流窜的,啥人都有。没点威望,镇不住。”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数完了自个儿先摇了摇头。
“这样的人,上哪儿找去?”
徐书记没吭声。
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凉茶。
茶水早就没味了,只剩一丝苦涩。
他把茶缸搁在桌上,正要开口。
旁边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我记得马坡屯不是有一个陈拙吗?”
说话的人一直坐在办公室角落里的那张条凳上。
程柏川。
公社后勤的老总。
老红军出身,脾气火爆,可看人的眼光比谁都准。
他方才一直没吭声,半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棉布裤子的兜里,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像是在打瞌睡。
可这会儿他睁开了眼。
“陈拙。”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马坡屯的那个小子。”
“护林员证、二等功勋章、鱼把头、总勺、拖拉机手、土兽医、采药人……”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数到最后,自个儿都笑了。
“这小子的头衔比我的裹脚布都长。”
徐书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厂长也转过头来看向程柏川。
程柏川从条凳上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踱了两步。
“老周你想想。”
“陈拙那小子,长白山里头的十六道沟、十五道沟、望天鹅那一片,他哪儿没去过?”
“打猎的手艺,不用我多说了吧?上回矿区闹狼患,还不是他带人去收拾的?”
“做饭就更不用说了,出海那回,几十号人的伙食全是他一手操持的。公社的大食堂评比,哪回不是他拿头名?”
“镇场子嘛……”
他嘿嘿一笑:
“那小子身边带着赤霞和乌云,一狼一犬,搁在老林子里头,谁敢惹?”
“再加上一杆猎枪,往驿站门口一站……”
“别说是狼群黑瞎子了,就是来个土匪,也得掂量掂量。”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息。
徐书记和周厂长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里头,都闪过了同一样东西。
徐书记把搪瓷茶缸搁在桌上,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倏地咧嘴笑了:
“老程这话,我听着,倒是有几分道理。”
徐书记揉了揉眉心,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
“我记得,地质队那边,刚好还在马坡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