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学军的手攥在座椅边上,指关节发白。
他的身子往前探了探,脑袋几乎要贴上挡风玻璃了。
车灯的光柱照出去也就十来米远,再往前就是黑漆漆的一片。
铁门那头的两个人影,只能看见轮廓。
一高一矮。
矮的那个背有些驼,像是上了年纪的人。
高的那个站得直挺挺的,瞧着不像是一般人,倒像是部队里出来的。
他努力伸长了脖子,想要仔细听那里的动静,可这个时候,那个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顾雪君颓然地发现,振华两个字说完以后,铁门那头就再没有旁的动静。
他猛地伸手去拽车门的把手。
“咔嗒。”
门没开。
老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门锁从里头扣上了。
顾学军扭过头来,看着老司机。
老司机没看他。
烟头的红光在驾驶室里一明一灭的,照着他半边脸上的横肉和颧骨。
他把烟蒂在方向盘的铁框上摁灭了,烟蒂发出滋的一声响。
“小子,我方才说的话,你是没听进去?”
顾学军张了张嘴。
“师傅,我就是……”
“甭管你是啥,我最后跟你说一次。”
“这个地方,是重地。”
“里头的人是谁,干的是啥活儿,跟你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你在这儿看见的、听见的,一个字都不能往外头带。”
“连做梦都不能梦见。”
“听明白了没有?”
顾学军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当然听明白了。
可他的脑子里头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两个字。
振华。
陈振华。
虎子他爹。
马坡屯的人都知道,陈拙他爹叫陈振华。
当年上的是对岸的战场,后来再也没回来过。
徐淑芬等了好些年。
烈属的牌子挂在老陈家的门框上头,风吹日晒的,漆都掉了。
屯子里的人提起陈振华,都说是好样的,为国捐躯了。
可要是……
要是那个声音喊的振华,就是陈振华呢?
要是虎子的亲爹没死呢?
这个念头在顾学军脑子里头转了一圈。
转完了,他自个儿先否认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
全国上下叫振华的人,没有一百万也有八十万。
这深山老林子里头的重地,跟马坡屯隔着十万八千里,两头扯不上半点关系。
可万一呢?
万一那个人,真的就是陈振华呢?
顾学军死死地攥着座椅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老司机看了一眼他那神色,也不知道这小子犯什么毛病,于是就没再多说。
只是拧了一下钥匙,引擎重新轰鸣起来。
然后掉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开。
铁门、铁丝网、泥墙,还有那两个模糊的人影,全都退进了黑暗里。
车灯的光柱重新照上了前方窄窄的碎石路面。
两侧的树影从车窗外头飞速掠过去。
黑沉沉的,像是两面往中间合拢的墙。
顾学军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一声不吭。
他的脑袋侧着,贴在车窗的玻璃上,玻璃冰凉凉的,把他半边脸都冰得发木了。
转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卡车颠过了那段碎石搓板路,驶上了稍微平整些的土路。
顾学军闭上了眼,在沉思中,他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关于今天听到这个名字的事情,他打算先烂在肚子里。
老司机说得对,这地方是重地。
万一他胡乱打听,不光自个儿要倒霉,连虎子一家都得跟着遭殃。
可要是将来有机会……
……
马坡屯。
同一天的下午。
六月的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上,照得屯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的叶子都打了蔫儿。
树底下的土地干得裂了缝,缝里头连蚯蚓都爬不出来。
田埂上的苞米苗子倒还撑着,可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卷了,卷成了一个个细细的管子,像是在攥着拳头忍。
搁在好年景,六月份的苞米应该齐腰高了,叶子舒展着,一片一片的,像是绿色的旗子在风里头摆。
可眼下这苞米,连膝盖都没到,叶子窄窄的,黄不黄绿不绿的,跟营养不良的半大小子似的。
田埂上蹲着一溜老娘们儿。
手里攥着锄把子,可这会儿没人在锄草。
日头太毒了,锄两下就浑身冒汗,汗还没落地就蒸干了。
索性都蹲在田埂的阴凉处歇着。
歇着归歇着,嘴可没闲着。
孙翠娥把头上的灰布头巾往下拽了拽,挡住晒得发烫的后脖颈子,一边拿袖子擦汗,一边压低了嗓门:
“你们听说了没?”
“英子她爹娘,昨儿个又在院子里头哭了好一阵子。”
旁边蹲着的一个三十来岁的婆娘接了一句:
“咋不知道。隔着两排房子都听见了,那哭法,跟上坟似的。”
孙翠娥咂了下嘴,眼珠子转了一圈。
“我跟你们说,英子这回指定是回去了。”
“人家亲爹亲娘都找到跟前来了,隔着一条江,那也是骨肉连心。”
“哪能真让闺女一辈子留在这边?”
“是这个理儿。”
另一个婆娘点了点头:
“以前爹娘没来的时候,说不准还真能留下来。”
“可现在爹娘找过来了,隔三差五地抹眼泪,说家里头遭了灾、日子不好过……”
“当闺女的,心里头能不揪着?”
“只怕是留不下了。”
她说到这儿,眼角的余光往田埂那头瞟了一眼。
王月梅蹲在离她们四五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锄把子,脸色铁青铁青的。
那婆娘立刻压低了声音,拿胳膊肘捅了捅孙翠娥:
“嘘。”
“小声点儿。”
“王月梅还在这儿蹲着呢。”
“好歹人家也是妇女干部,别到时候给咱穿小鞋。”
孙翠娥缩了缩脖子,也跟着往那头瞄了一眼。
她的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吱声。
可冯萍花偏偏就管不住自个儿那张嘴。
她蹲在田埂最外沿上,手里攥着一把薅下来的草根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地上扔着。
听了方才那番话,她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还用你们说?”
“这事儿板上钉钉的。”
“英子那头,对岸的爹娘都找过来了,人家在那头虽说也遭了灾,可好歹有亲戚照应。”
“搁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王兴家又是个嘴笨的……”
她还没说完。
“冯萍花。”
王月梅的声音从四五步外传了过来。
冷冰冰的。
像是从井底下捞上来的水。
冯萍花的嘴巴啪地一合。
王月梅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她转过头来,黑着一张脸,眼睛里头的光跟刀子似的。
“冯萍花,我人就站在这。”
“你声音可以再大点,也甭担心我听不见。”
冯萍花脸上的表情讪讪的,讨了个没趣。
可她这人就是嘴硬,沉默了两息,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我也没说啥不好听的。”
“这事儿是摆在明面上的,谁都看得见。”
“就算你不认,它难不成就没了?”
“王月美,你一个妇女干部,好歹也是读过点书的,现在死犟着有啥用?”
王月梅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她攥着锄把子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可她到底没有发作,只是狠狠地瞪了冯萍花一眼。
冯萍花缩了缩脖子,识趣地把脑袋转回去了。
……
屯子东头。
王兴家住的那间半截土坯房前。
院门是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杆子钉成的,连漆都没上,原木的色儿,被日头晒得灰白灰白的。
王兴家从院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大,用一块灰布裹着,方方正正的。
他走到院子中间,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朴真英从里屋出来了。
她手里也攥着一样东西。
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搁在两只手掌心里头,像是捧着一块豆腐。
两个人在院子中间碰上了。
朴真英先开了口。
可王兴家也在同一瞬间张了嘴。
“你——”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了一块儿。
像是两颗石子同时落进了水里,碰出了一圈涟漪。
朴真英愣了一下。
王兴家也愣了。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闪开了。
朴真英垂下了眼睛,睫毛在颧骨上头投了一小片影子。
王兴家偏过头去,看着墙根底下那把破竹扫帚,像是那扫帚上头长了花似的。
沉默了两三息。
两个人又同时开了口。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又撞上了。
这回,朴真英先忍不住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上的一道细纹。
可那道细纹转瞬就收了回去。
她低下头,把手里那件白色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王兴家也把手里那块灰布包往前递了递。
两样东西同时搁在了院子中间那张矮板凳上。
王兴家先打开了朴真英递来的那个白色的东西。
是一件背心。
白棉布的,针脚细密整齐,领口和腋下都走了两道线,结结实实的。
布料是粗棉布,可裁得服帖,搁在手里头摸着柔软。
比供销社里头卖的差不了多少。
朴真英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鼻音:
“我看你那件背心破了。”
“缝缝补补的,打了好几个补丁,搁在里头穿着膈得慌。”
“可你一直舍不得买新的。”
“我就自个儿做了一件。”
“布是从王月梅大姐那儿讨来的碎布头子,拼了拼,凑了凑。”
“不值啥钱。”
“就是……就是你穿着,比那旧的舒坦些。”
王兴家捧着那件背心,手指头在细密的针脚上头摸了一下。
一针一线的,密实得很。
搁在灯底下看都看不出拼接的痕迹。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热。
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手里那块灰布包打开了。
灰布里头,躺着一把木梳。
梳子不大,巴掌长,半个巴掌宽。
木头是山里面的,颜色深褐,纹路细密,像是水曲柳或者紫椴一类的硬木。
可磨得不太匀。
梳齿有的粗有的细,间距也不太均匀。
梳背上头刻了两道线,歪歪扭扭的,像是想刻个花纹,可手艺不到家,刻了两下就放弃了。
搁在外头卖,这梳子大概也就值两三分钱。
甚至连两三分钱都不值。
可王兴家把它翻过来掉过去地给朴真英看的时候,手指头是抖的。
“英子,这梳子是我……自个儿从山里头找的木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我知道自个儿木工不行,比不上人家好的木匠。”
他把梳子搁在朴真英手里。
梳子的木头还带着一丝微微的暖意,像是在他兜里揣了很久。
“结婚到现在,也没送过你啥像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