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心里的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如同野草疯长,再也按不回去了。
他想起后世的一些说法,有些人经历了太过剧烈的事情以后,身体会留下印子。
声音、气味、震动……任何一样跟当年那场面挂上钩的东西,都能把人一下子拽回去。
五大爷当年在老林子里打了多少年的仗?
鬼子的迫击炮、关东军的山炮,那炮弹落地的闷响,跟眼下十五道沟传来的深层爆破声,在人的耳朵里头,几乎分不出区别。
五大爷平时不说,夜深人静的时候刻意忽略,但是他的身子记着呢。
眼下,当记忆中的声音再次传来的时候,他的身子就替他做了反应。
陈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搁在眼下这年月,跟屋里头这几个赤脚大夫讲这种道理,讲不通。
他们看病讲的是脉象、舌苔、寒热虚实。
打仗打出来的毛病这种说法,老辈人倒是有,可真要往细里掰扯,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但治法,陈拙心里头有个方向。
他蹲在床沿边上,低头看了看五大爷。
老头儿的颤抖比方才缓了些。
闷响过去了,那阵子最剧烈的震颤也跟着退了。
可五大爷的眼珠子还是浑浊的,嘴唇发紫,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周琪花。”
陈拙回过头来,看向跪在床沿底下的周琪花。
周琪花抬起头,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虎子哥……”
“五大爷这毛病,不是脏腑的毛病,号脉号不出来,看舌也看不出来。”
“不过眼下我倒是有一个法子,可以缓一缓。”
周琪花的眼睛一亮,两只手死死地攥着,就跟搭住最后一把救命稻草似的:
“虎子哥,十里八乡的赤脚大夫都来了,他们都没有法子。现在夜深人静的,也送不到镇上的医院去。”
“咱们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这事上你不能害咱们,我相信你。”
“你说咋办就咋办,我们听你的。”
陈拙站起身来,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屋里头的人。
几个赤脚大夫的脸上,有疑惑的,有犹豫的,也有等着他拿主意的。
陈拙转过身,快步往卫生所门口走。
卫生所的门口站着黄仁民和几个社员。
他一把拽过黄仁民的胳膊。
“仁民,去我家,找我老娘。”
“让她把仓房里晾着的那一篓子刺五加拿过来。”
“就是我上回从十六道沟子带回来的那些,记住,连根带叶都要搬来。”
黄仁民愣了一下:
“虎子哥,你是说漫山遍野的野菜,刺五加?”
陈拙没多解释,只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快去,越快越好。”
黄仁民见状,也没再多问,撒腿就跑。
……
等黄仁民跑去叫人的这阵子工夫,屋里头的嗡嗡声就起来了。
几个赤脚大夫凑在一块儿嘀咕。
“刺五加?”
老王头挠了挠脑袋:
“这东西漫山遍野都是。”
“春天的嫩芽能当菜吃,蘸大酱,嚼着有股子药味儿。”
“可这玩意儿……能治五大爷这毛病?”
黑瞎子沟那位的赤脚大夫也摇了摇头:
“我在咱们那一片行医二十来年了。”
“刺五加入药倒是听过,可也就是补补气、去去湿。”
“治个腰腿疼还差不离,治这种浑身抖的毛病?”
“我可没见着哪本老药书里这么写的。”
刘大爷没吭声。
他把旱烟袋重新叼回了嘴里,眯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半晌,他才慢悠悠地开了腔。
“虎子这孩子,本事大,咱又不是不知道,而且他跟着林家那小丫头过日子,指不定就看过几个药方子”
“他说能行,咱们先看看,大不了到时候替他把把关。”
“横竖眼下也没旁的法子。”
这话一出,嗡嗡声就小了。
几个赤脚大夫虽然心里头犯嘀咕,可也都知道,刘大爷说的是实话。
翻遍了手头的老药书,谁也说不出五大爷这是个啥症候。
倒不如让虎子试试。
横竖刺五加也不是什么毒药,吃不死人。
……
没过多久。
黄仁民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身后跟着徐淑芬。
徐淑芬手里抱着一个柳条篓子,篓子里头装着满满一篓的刺五加。
连根带枝带叶,塞得冒了尖。
篓子沿上还搭着几截粗壮的老根,灰褐色的根皮上布满了倒刺,扎手得很。
徐淑芬走到卫生所门口,往里头张望了一眼,看见了躺在床上的五大爷,又看见了蹲在药柜子旁边的陈拙,当下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把篓子搁在了门槛边上。
“虎子,东西给你搬来了。”
陈拙嗯了一声,蹲到篓子跟前。
他先把嫩叶和细枝拨到一边。
六月份的刺五加正是旺季,嫩叶绿油油的,五片一簇,掌状复叶,边缘带着细锯齿。
搁在平时,这些嫩叶泡水喝也是好东西。
可眼下要用的不是叶子。
真正管事的,是根。
更确切地说,是刺五加的根皮。
也就是通常来讲的五加皮。
陈拙把篓子底下那些粗壮的老根翻了出来。
老根有拇指粗细的,也有两指并拢那么粗的。
灰褐色的外皮上密布着倒刺和纵裂纹,摸上去粗拉拉的。
他掰断一截,截面分两层。
刺五加的根部里头是木质部,硬邦邦的,白花花的,像一截干柴棒子。
外头那层是皮层,黄褐色的,韧性极好,用手一撕就能顺着纤维撕下来一条。
瞬间,一股辛辣浓烈的气味从断口处窜出来。
陈拙忍不住有些呛鼻子,这玩意闻在鼻子里,就像是药味儿和酒味儿搅在了一块儿。
他把老根搬到卫生所门口的台阶上。
只见陈拙起身,先拿水桶从院子里的水井打了两桶水,把根上的泥土洗干净。
伴随着哗啦啦的声响,泥水顺着台阶往下淌。
洗净了的根露出了本来的颜色,灰褐带黄,像是一根根老树杈子。
“仁民,去灶房找一把木锤来。”
黄仁民应了一声,撒脚丫子就往外跑。
陈拙又冲门口探头探脑的孙禄德喊了一句:
“禄德哥,帮我烧一锅水。”
“记住,烧水的锅用大铁锅,烧的水还要是满满一锅。”
“咱不着急烧开,先文火煨着就行。”
孙禄德二话不说,钻进了卫生所后头那间小灶房。
灶房不大,一口铁锅搁在泥灶台上,灶膛里还有前头烧水留下来的半截柴火棒子。
他往灶膛里又塞了两根劈好的松木,拉了两下风匣。
火苗子“呼”地一下蹿了起来。
一瞬间,整个卫生所兵荒马乱,各色人马都被陈拙调动起来,忙而不乱。
这个时候,黄仁民也把木锤拿来了。
这玩意是卫生所后院柴棚里找着的一把老物件,锤头是一截碗口粗的榆木疙瘩,把儿是一根直溜溜的白蜡杆。
榆木疙瘩上头磕出了好几道裂纹,颜色发黑,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
陈拙把洗净的刺五加根搁在台阶的青石板上一截一截地摆好。
然后抡起木锤,嘭嘭嘭地砸了起来。
木锤砸在根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根的木质部是硬的,被砸了以后裂成一条一条的碎纤维。
可外头那层根皮是韧的,砸不碎,只会被砸得松松软软的,跟木质部分了家。
这就是剥五加皮的土法子,跑山人多半会采药,对炮制药材也懂个一星半点。
陈拙知道这法子倒也不稀奇。
院子里的人探头探脑的时候,只见陈拙已经砸碎里头的硬心,把外头的皮一层层撕下来。
他砸一截,撕一截,动作虽然不快,可手上的活儿极稳。
他把撕下来的根皮搁在旁边的搪瓷盆里。
根皮是黄褐色的,卷曲着的同时,带着浓烈的辛辣气味。
那气味浓得化不开,顺着夜风往四下里散。
门口看热闹的几个社员,闻着这味儿,有人咂了下嘴。
“这味儿……跟泡酒的药材似的。”
“可不就是嘛,刺五加泡酒那叫一个冲。”
“我以前喝过一口,辣得嗓子冒烟。”
陈拙没搭理他们。
他一门心思砸着撕着。
汗水从额角往下淌,顺着下巴尖嗒嗒地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小黑点。
搪瓷盆里的根皮越堆越高。
从一捧,到两捧,再到大半盆。
等他把篓子里的老根全部处理完,搪瓷盆里已经堆了满满一盆黄褐色的五加皮。
陈拙拎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端着搪瓷盆走进了灶房。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水已经烧得冒了鱼眼泡,一个一个的小气泡从锅底往上冒,水面微微颤动。
他把一盆五加皮全倒进了铁锅里。
根皮一入水,那股辛辣浓烈的味儿瞬间就从锅里蒸腾上来。
整个灶房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桶药酒。
呛得人眼睛发涩。
孙禄德在灶膛口蹲着,被呛得直咳嗽。
“虎子……这味儿也太大了。”
“忍着。”
陈拙拿一根长柄铁勺搅了搅锅里的根皮。
“文火。”
“不能大火。”
“大火煮开了,药性就散了。”
“文火慢慢熬,让它一点一点地往水里渗。”
孙禄德用火钳把灶膛里的柴火拨散了些,火苗子压了下来,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炭火。
锅里的水不再冒泡了,只是微微地颤着。
根皮在水里头慢慢地舒展开来。
原本卷曲着的皮条,被热水一泡,渐渐地摊平了。
水的颜色也在变。
从清亮变成了淡黄,土黄,深褐。
那股辛辣的药味儿也在变。
从最开始的冲鼻子,慢慢地沉下来,变成了一种浑厚的、带着苦味的药香。
闻着不好闻,可闻久了,嗓子眼儿里头反倒有一丝回甘。
陈拙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灶台旁边。
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铁勺,隔一阵子搅一下。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门口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
夜深了。
卫生所里头的煤油灯火苗子忽闪忽闪的,映在泥墙上,一晃一晃。
灶房里只剩下陈拙和孙禄德两个人。
孙禄德趴在灶膛口打了个盹,脑袋一低一低的,差点蹭到灶门上。
陈拙拿勺子敲了敲锅沿。
“禄德哥,你先回去歇着吧。”
“剩下的我自个儿守着就成。”
孙禄德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不用不用,我陪着。”
他嘴上这么说,可下一秒脑袋又垂了下去。
陈拙笑了笑,没再说话。
……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锅里的水熬掉了大半。
原本满满一锅的水,这会儿只剩下锅底那么浅浅一层。
根皮已经被煮得发白发软,药性全渗进了水里。
水变成了黑褐色的浓汁,稠得跟老酱油似的。
陈拙用铁勺舀起来,汁液顺着勺沿往下淌,拉出一条细细的线。
这是挂勺了,也意味着药膏即将完成了。
陈拙把根皮渣子用铁勺一根根捞出来,扔在旁边的搪瓷盆里。
锅底剩下的那层黑褐色浓汁,继续文火慢慢收。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浓汁收到了最后。
锅底只剩下薄薄一层黑膏,这个时候黑膏稠得几乎不流动了。
用勺子一㧟,几乎能拉出丝来。
【制作精良・刺五浸膏,技能熟练度小幅度上升】
【制药(入门 14/50)】
陈拙拿了一个巴掌大的粗陶小罐子,把黑膏一勺一勺地刮进去。
满打满算,一篓子刺五加的老根皮,熬到最后,也就这么小半罐子黑膏。
他拧开水壶的盖子,往搪瓷缸子里倒了大半缸温水。
然后用竹筷子头挑了一小勺黑膏,搁进温水里搅了搅。
黑膏在水里化开了,把半缸子温水染成了深褐色。
凑近了闻,一股子浓烈的苦味钻进鼻孔。
陈拙端着搪瓷缸子,走回了诊室。
五大爷还躺在木板床上。
这阵子闷响停了,他的颤抖也缓和了不少。
可人的精气神已经被那几轮折腾耗得差不多了。
只见他的脸色灰败败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
周琪花守在床沿边上,两只手还攥着五大爷的左手,眼睛熬得通红,可硬是一眨不眨地盯着。
陈拙走到床沿。
“五大爷。”
他蹲下来,把搪瓷缸子凑到五大爷嘴边。
“喝口药。”
五大爷的眼皮动了动,浑浊的目光落在了搪瓷缸子上。
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在精疲力尽的情况下,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他只是缓缓张开嘴。
陈拙一手托着五大爷的后脑勺,另一手端着缸子,缓缓地往他嘴里送。
半缸子药水,喝了小半刻钟。
喝到最后一口,五大爷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
“虎子……”
“这东西……苦得……能把人苦死……”
陈拙笑了一下。
“苦是苦了点。”
“苦是苦了点,但正所谓良药苦口。您老爷子可是要好好睡上一觉,今天的元气才能恢复过来。”
他把空缸子搁在床沿上,伸手给五大爷掖了掖被角。
“五大爷,您歇着。”
“今晚由我守着,您睡一觉,明早儿起来就能好。”
五大爷也许是真的累了,伊言果真像个孩子一般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
夜更深了。
卫生所里安静下来。
周琪花靠在床沿边上,脑袋枕着自个儿的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她嘴里还在碎碎地念叨着。
念叨的是小时候的事儿。
“爷……你还记着不……那年冬天,下了老大的雪……”
“你背着我,从柳条沟子走到镇上……”
“我的棉鞋底子破了……雪灌进了鞋帮子里头……”
“你就把你自个儿的棉袄脱了,裹在我脚上……”
“你自个儿就穿着个夹袄……走了十来里地……”
“回来以后冻得脸都紫了……老鼻涕挂了两道……”
她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低。
低到后来,几乎是气声。
可五大爷没有回应了。
一开始还有含糊的“嗯呐”声从被窝里头冒出来。
后来就没了。
周琪花念到半截,忽然愣住了。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瞪圆了,死死地盯着五大爷。
五大爷的脸灰扑扑的,在煤油灯微弱的光底下,看不太清表情。
周琪花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她伸出一只手,哆哆嗦嗦地凑到五大爷的鼻子底下,手指头更是抖得厉害。
然而在下一瞬,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五大爷的鼻孔里拂过了她的指尖。
紧跟着。
“呼……呼……”
从五大爷的鼻腔里传出来的,是沉稳的鼾声。
周琪花愣在那儿。
两三息的工夫,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就见她眼泪啪嗒一下砸在了五大爷的手背上。
她赶紧抬手擦了擦眼睛,又低头凑到五大爷跟前看了看。
这个时候,周琪花才惊觉五大爷的手居然不抖了。
而五大爷脸上的表情也松弛了。
……
陈拙轻手轻脚地从诊室里退了出来。
门口的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卫生所门前的空场子上,大部分人都散了。
只有顾水生还蹲在门口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头的水早凉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陈拙冲他轻轻点了下头。
顾水生猛地松了一口气。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地上,站起身来。
“虎子,五叔他……”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