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拙靠在卫生所的门框上,也松了一口气。
“不抖了,鼾声也匀。”
“明儿个起来,再喂一回。”
“得连着喝上几天,慢慢调。”
顾水生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叹了口气。
“五叔他……当年在老林子里打了那么多年的仗。”
“为咱们老百姓流过血、拼过命。”
“到头来落了这么个毛病。”
“咱们这些当后辈的,看着心里不好受。”
他顿了顿,看了陈拙一眼,像是在庆幸:
“还好虎子你来了。”
陈拙听到这事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桩事情,拧着眉头思忖了一下,问了一嘴:
“大队长,咱们附近的屯子,有没有旁的抗联老战士?”
顾水生愣了一下,不明白陈拙突然提到这个是为了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开口:
“虎子,你这么一说,还真有。”
“柳条沟子有两个,二道沟子有一个,黑瞎子沟那头也有。”
“不过他们做出的贡献没有五叔大,名头也没有五叔这么响当当。”
“搁在屯子里就是普通社员,平时也不爱提当年的事儿。”
陈拙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一凝。
“大队长,我跟你交个底。”
“这事你留个心,这些个抗联老战士,说不定也会有跟五大爷一样的情况。”
“只是轻重不一样罢了。”
“有的可能是失眠,有的可能是做噩梦,有的可能是听见响动就浑身哆嗦。”
顾水生的眉头慢慢地拧了起来,他觉察出陈拙话里的味道来:
“虎子,你的意思是……”
“五叔这毛病,跟当年在老林子里打仗有关系?”
陈拙点了点头。
顾水生抿着嘴唇,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一个大队长,管着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
可有些事儿,不是大队长能管得了的。
陈拙看着他的神色,又定了定心神。
“大队长,还有件事儿。”
“过两天,石头哥可能到屯子里来一趟。”
“到时候,有些事要跟你说。”
顾水生听到陈拙说起这事,咧开嘴刚想露出个笑脸来。
毕竟,顾学军要回来了,搁在平时,这可是高兴事儿。
可他看着陈拙的脸色,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头不知怎的就沉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拙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
这事儿,还是等学军回来了再说吧。
“行。”
他只说了一个字。
陈拙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大队长,那我先回了。”
“去吧。”
顾水生摆了摆手,嘴里又叹了口气。
他蹲回了歪脖子榆树底下,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水。
眉头始终没松开。
……
陈拙走到自个儿家院门口的时候,就看见灶房的窗户纸上还亮着。
他推开院门。
赤霞从老榆树底下站了起来,蹭了蹭他的腿,“呜”了一声。
乌云也从窝里钻出来,尾巴低低地摇了两下。
陈拙摸了摸赤霞的脑袋,轻手轻脚地走到灶房门口。
灶房里头,一大家子人都还没散。
何翠凤坐在灶台旁边那条矮板凳上,背靠着墙,脑袋一低一低的,已经迷糊了。
老太太的手里还攥着一团纳了半截的鞋底子,针别在粗布上头,线还没断。
徐淑芬站在灶台前头,一只手搭在锅沿上,正往灶膛里添着柴火。
灶膛里的火苗子压得很低,只有一点子暗红色的光。
林松鹤坐在门口的小杌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卷了边的旧书,借着松明子的光在那翻。
可老头儿的眼皮子也打架了,一张一合的,书页上的字怕是一个都没看进去。
林曼殊倒是精神头最好的。
她坐在灶台另一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碗。
碗里不知道盛着啥,冒着一丝淡淡的热气。
听见院门响,她第一个抬起了头。
“陈大哥。”
她的脸在松明子的火光底下白里透红,像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玉被暖光照了一层。
她从灶台那头站起来,捧着搪瓷碗走到陈拙跟前。
“你喝喝这个。”
她把碗举到他面前,笑得眉眼弯弯:
“这可是我亲手煮的呢。”
“我用铁锅煮了奶皮子,还在锅里放了点山丁子。”
“吃起来又香,还带着酸溜溜的味儿。”
“我喝着正好,奶香味中带着点酸味,你别看样子奇怪,味道还真蛮好的。”
陈拙低头一看碗里,神色颇有些古怪。
可不就是像林曼殊说的一样,这碗羊奶样子有些奇怪。
碗中的羊奶是白色的,可表面上飘着一层白色的絮状物。
一团一团,像是白棉花被扯碎了撒进去的。
还有几颗小小的、青红色的果子沉在碗底,已经被煮得皮裂了。
六月份的山丁子,还远远没到成熟的时候。
这会儿的山丁子又硬又涩,嚼一口能把整条舌头涩得发麻。
里头的酸汁极酸。
陈拙把搪瓷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子羊奶的膻味混着山丁子的酸味钻进来。
说好闻……那压根就是扯淡。
可林曼殊巴巴地等着他的时候,扬起那张白玉般的小脸时,眼神都是亮晶晶的时候,陈拙愣是生不出拒绝的意思。
只是要说,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喝了这碗这东西。
说不抗拒,那自然是假的。
陈拙脑海飞驰电掣般地闪过一个念头,倏地间,他灵光一闪。
就见他把碗搁在灶台上,盯着碗里那层白色的絮状物看了两息。
山丁子的酸汁搁进了鲜羊奶里头。
酸遇到奶,蛋白质就会凝固析出。
清澈的淡黄色酸液沉在碗底,白色的凝固物浮在上层。
这不就是……
“老娘。”
陈拙忽然扭过头来。
徐淑芬正往灶膛里添柴呢,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
“干啥?”
“家里有粗麻布没有?”
“啥?”
“粗麻布。”
“纱布也成,豆腐包布也成。”
“总之得是那种眼儿密的、能滤水的布。”
徐淑芬瞅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三更半夜的找粗麻布干啥?”
“有用。”
他也不解释,催道:
“快拿来。”
徐淑芬嘟囔了一句“讨债玩意”,可她就是嘴硬心软,还是转身去了仓房。
翻了半天,从一个布口袋底下翻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
那布是以前做豆腐用的,织得密实,摸上去粗拉拉的。
陈拙接过粗麻布,在灶台上铺开。
然后把搪瓷碗里的絮状物连带着酸液一块儿倒了上去。
淡黄色的酸液顺着布的纹路往下渗,嗒嗒嗒地滴在灶台上,白色的絮状凝固物留在了布上头。
他把粗麻布的四个角拎起来,裹成一个包,拧了又拧。
伴随着一股子酸液从布缝里挤了出来,包里头的白色凝固物被压成了一团。
软乎乎的,跟刚做好的豆腐脑似的。
陈拙端着布包走到院子里,这不刚巧了么。
墙根底下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
他把布包搁在石板上,又从旁边的柴火垛边上搬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干净石头,压在了布包上头。
石头压上去以后,布包被压扁了,又有一丝丝的液体从布缝里渗了出来。
陈拙估摸着,搁一宿的话,时间刚刚好。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灶房里,一屋子的人都看着他。
林曼殊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看他,神色有些好奇。
陈拙却眨巴了一下眼,卖了个关子:
“明儿个早上你们就知道了。”
徐淑芬嘟囔了一声:
“好好的羊奶不喝,净整些没用的。”
“倒腾来倒腾去的,三更半夜不睡觉,你是要成仙啊?”
陈拙嘿嘿一笑,也不辩解。
他拉了林曼殊一把:
“走,睡觉去。”
又冲屋里的老人们说了一句:
“奶,娘,爷爷,都早点歇着吧。”
“明儿个一早,我给你们看个新鲜玩意儿。”
说着,他钻进了里屋。
身后传来徐淑芬的声音:
“这孩子,成天神神秘秘的,跟耍猴似的……”
……
第二天。
天刚放亮。
陈拙就起了。
他趿拉着鞋走到院子里,蹲到墙根底下那块青石板跟前,搬开上头压着的石头,掀开粗麻布。
布里头的白色絮状物已经被压了一整宿。
里头的水分挤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东西是一块硬邦邦邦的、巴掌大小的白色方块。
表面微微发黄,带着细密的布纹印子。
他伸手掰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嚼。
奶砖的口感是硬的,带着一丝一丝的纤维感。
嚼开了以后,舌头上泛起一股淡淡的酸味,混着奶香。
这味道不甜,也不咸。
可那股奶香味儿极浓,在嘴里头越嚼越香。
嚼到最后,酸味散了,剩下的全是绵密的奶味儿。
奶砖,成了。
【制作精良・青羊奶砖,技能熟练度小幅度提升】
【家常菜(精通 70/100)】
陈拙看着久违的熟练度面板咧嘴一笑,转身就从灶房里拿了一把菜刀,把那块奶砖切成了均匀的小方块。
其中,每一块大约有半个火柴盒那么大。
他把这些东西都码在一个干净的搪瓷盘子里头。
白花花的,一块一块,搁在盘子里头,像是一盘子白色的骨牌。
他端着盘子进了屋。
何翠凤已经起了,正坐在炕沿上梳头。
看见陈拙端着个盘子进来,她眯着眼瞅了两眼。
“这是啥?”
“奶砖。”
陈拙把盘子搁在炕桌上。
“昨儿个曼殊煮的那碗羊奶,叫山丁子的酸汁一激,羊奶里头的好东西就凝出来了。”
“我把那层凝出来的东西捞出来,拿粗麻布包了,用石头压了一宿。”
“水分挤干了,就成了这个。”
他拿起一块递给何翠凤。
“奶,您尝尝。”
何翠凤接过来,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两遍。
用手指头掐了掐,硬梆梆的。
她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毛挑了一下。
又嚼了两下。
“嘿。”
她吧嗒了一下嘴。
“还真有点意思。”
“酸丝丝儿的,奶味倒是浓。”
“搁嘴里嚼着挺磨牙的,可越嚼越香。”
陈拙笑了笑。
“这东西扛放。”
“搁在阴凉处,十天半个月都不带坏的。”
“上山干活的时候,揣兜里几块,饿急了嚼上一口,比啃苞米面饼子顶饿十倍。”
“都是奶里的精华,补身子的好东西。”
徐淑芬这时候也过来了。
她从盘子里拈了一块,放在嘴里嚼了嚼。
嚼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狐疑,慢慢地变成了意外。
“呦呵。”
她挑了挑眉。
“还真成了?”
“这玩意儿……就是拿山丁子泡羊奶弄出来的?”
陈拙得意地冲老娘一挑眉。
“老娘,你不知道的东西还多着呢。”
徐淑芬白了他一眼:
“去你的。”
“少在你老娘面前嘚瑟。”
嘴上这么说,手却又伸进盘子里拈了一块。
陈拙见状,在那挤眉弄眼的,惹得徐淑芬又好气又好笑。
但还别说,这玩意有滋有味的,真不赖。
……
就在陈拙坐在炕沿上嚼着奶砖,琢磨着今天上工干啥活儿的时候。
屯口那头传来了动静。
“哎呀学军哪,你咋好好的就能被钢厂赶走呢?”
“你不是正式工吗?”
“咋不干了呢?”
“你是不想干了吗?”
“这多好的工作啊,那可是铁饭碗呐!”
“你咋能不干啊?”
这尖刻的嗓子,一听就是冯萍花的,说话的语调更是奇奇怪怪。
三个字里头有两个字是往上拔的,跟唱二人转似的。
只是冯萍花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那话里头的味儿,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听得出来。
土路上头,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骑了过来。
骑车的是顾学军。
自行车的后座上绑着一个铺盖卷。
铺盖卷用麻绳扎着,歪歪扭扭地搭在后座上,随着车轮的颠簸一颤一颤的。
赵丽红跟在自行车旁边步行,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沉得把她的肩膀都压歪了。
她的神色比那天好了些,可嘴唇仍然抿着,脸上没有笑。
顾水生站在大队部门口的台阶上。
他见到顾学军这架势,心底就知道不对劲,连带着脸色也有些沉凝。
冯萍花的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社员。
有人不知道内情,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嚷嚷。
“学军啊,你厂里干得好好的,咋能不干呢?”
“是啊学军,至少镇上还有供应粮呢。咱屯子里可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
“你咋想不开从镇上回到咱屯子里来了?”
屯里人就是嘴碎,啥事儿都要嚷嚷两句,说话的口吻跟往常一样。
可搁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这压根就是在往顾学军心窝上戳刀子。
赵丽红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要不是这儿是马坡屯,不是她娘家,她怕是早就冲上去了。
只是在一旁,黄二赖子抠了抠鼻屎,撇嘴开口,硬是跟众人唱反调:
“要我说嘛,也不一定是坏事。”
“我可都听镇上那些人说了。”
“现在学军搁在屯子里也不一定是坏事。”
“咱们屯子里的人好歹还有自留地,能自个儿养鸡、养鸭、养鹅。”
“等鸡鸭下了蛋,说不定日子过得还比镇上那些吃供应粮的、去供销社买菜的人松快点呢。”
这话一出。
顾水生心底嚯了一声,他扭头看了黄二癞子一眼。
他俨然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在屯子里当混子,当老鼠屎的货色,今儿个居然也能说出句人话来。
作为顾学军亲爹,顾水生难得冲黄二癞子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眼色。
黄二癞子一看大队长赞赏自己,登时就来了精神。
加上他平时就看冯萍花不顺眼,这会儿更是得了势了。
他抻了抻脖子,冲着冯萍花嚷嚷了起来:
“冯萍花,你该不会是嫉妒人家老顾家的日子过得好,所以故意这么说的吧?”
“我瞅着你那话里的意思,咋听咋不像好话。”
“知道的人以为你是在担心学军哥。”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在幸灾乐祸呢!”
冯萍花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嘴巴张了两下,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
顾水生也适时冷冷地瞥了冯萍花一眼。
“冯萍花,你今天的大粪挑完了?”
冯萍花的脸噌地就绿了,她气得一跺脚,寻思着,惹不起顾水生这个大队长,还不能躲吗?
于是扭头就往外走。
顾水生没理冯萍花离去的背影,而是转过头,看了眼顾学军。
“进来说话。”
话落,顾水生又转向赵丽红,神色温和了些:
“丽红啊,你也进来,先喝口水。”
“镇上到屯子里不近,你这一路怕是也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