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婆娘把门关了以后,楼道里头就剩陈拙一个人了。
他没急着走。
他看着顾学军家紧闭的木门,脑子里把方才那婆娘的话翻过来掉过去地嚼了两遍。
陈拙的牙关紧了紧。
他正要转身往楼梯口走。
楼梯那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陈拙的目光落在了楼梯口。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顾学军和赵丽红。
顾学军的脸色灰扑扑的,跟楼道的墙皮一个颜色。
眼睛底下挂着两团乌青,像是一宿没睡。
他的嘴唇抿着,唇色发白。
身后半步,是赵丽红。
赵丽红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两个人从楼梯口走上来。
顾学军一抬头,看见了站在自家门口的陈拙。
他愣了一下。
“虎子?”
赵丽红也看见了。
她的嘴巴张了张,“虎”字还没出口,眼眶又红了一圈。
陈拙看着他俩这副模样,心里头原本悬着的那口气,反而放下来了一半。
人回来了。
被保卫科带走了,又放回来了。
这说明事儿没到最坏的那一步。
他没急着问。
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顾学军走到门前,从裤兜里摸出钥匙。
钥匙是铜的,拴在一根粗棉线上头。
棉线打了个死结,缠在裤腰带的铁扣子上。
他解了半天才把钥匙解下来,手指头有些发抖。
“咔嗒。”
锁开了。
顾学军推开门,回过头来,看了陈拙一眼。
他的声音哑哑的。
“进来说。”
屋子不大。
一间半。
里间是床铺,外间兼着灶房和饭厅。
靠窗的墙根底下搁着一个铸铁煤炉子。
炉子的烟囱从窗户上方开的一个洞里伸出去,烟囱接口处糊了一圈黄泥,黄泥干裂了,裂缝里透着黑灰。
煤炉子上头搁着一把铝壶。
壶底烧得黑乎乎的,壶把上缠着一圈铁丝,铁丝外头又裹了一层旧棉布条子,防烫手的。
赵丽红把铝壶坐在炉子上,又从碗柜里摸出一个搪瓷缸子。
从一个铁皮盒子里捏了一小撮白糖,搁进缸子里,等水开了,冲了半缸子糖水,端到陈拙面前。
“虎子,喝口水。”
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可手脚已经利索了。
陈拙接过搪瓷缸子,没急着喝。
他把缸子搁在面前那张折叠桌上,目光落在了顾学军身上。
“石头哥,到底咋回事?”
顾学军坐在对面的木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才缓缓开口。
“李文博被政保科带走了。”
陈拙点了下头。
“我知道。”
“我方才在镇医院,亲眼看见的。”
顾学军的眉头拧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看陈拙,旋即叹了口气。
“厂里保卫科今儿个一早就来找我了。”
“先是叫我去保卫科坐了一个钟头。”
“问了一堆话。”
“问我跟李文博平时有没有来往。”
“来往多不多。”
“他在家里头说没说过厂里的事儿。”
“有没有提过苏联专家的事儿。”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后来,又把丽红叫去了。”
“问的也是差不多的话。”
“再后来,丽红她爹也被叫去了。”
赵丽红站在煤炉子旁边,两只手绞着围裙角,嘴唇紧抿着,一声不吭。
顾学军又沉默了一阵子,似乎想到了什么,无声地叹了口气:
“保卫科放我回来了,可厂里头也给了话。”
“我被一撸到底了。”
“车间一线工人的岗位没了,厂里给了我两个选择。”
“一个,去废钢厂,砸铁疙瘩。”
“一个,去长白山里头的林场,当装卸原木的货车司机。”
这话一出口。
陈拙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急着接话。
脑子里头飞快地转了起来。
废钢厂砸铁疙瘩,那是纯卖苦力的活儿。
一天到晚抡大锤,从早砸到晚,人跟牲口没两样。
工资低,补助没有,前途更谈不上。
搁在这年头,发配到废钢厂,跟下大狱也差不了多少。
可另一个选择…货车司机……
这就蹊跷了。
搁在这年月,“方向盘”可是八大员之一。
方向盘、听诊器、人事干部、售货员,有这四样在手的人,走到哪儿腰杆子都是直的。
尤其是货车司机,工资高,一个月四五十块是有的。
出差补助丰厚,跑一趟远路,吃住全报销,还有额外的出车费。
更要紧的是,司机手里攥着方向盘,车上拉的是国家物资。
跑来跑去的,走南闯北,消息灵通。
要是心眼活泛些的,车上夹带点紧缺的东西,几斤白面、两条烟、一块布头子,那日子过得比科长还滋润。
可正因为如此。
货车司机的政审,比一般岗位严上好几倍。
尤其是货车司机,掌握的还是国家重资产,人又能到处跑。
万一出了事儿,车往山沟里一拐,人往林子里一钻,那还找谁去?
所以但凡有点政治上的瑕疵,成分不好的、亲属有问题的、历史上有过啥事儿的,那是想都别想。
顾学军眼下这情况,亲戚李文博刚被政保科带走,涉嫌对外泄密。
搁在这节骨眼上,厂里不但没把他往废钢厂塞,反而还给了他一个货车司机的选项?
不对劲。
只能说是太不对劲了。
陈拙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压低声音:
“石头,这个司机的活儿,是去哪个林场?”
“长白山内层。”
顾学军答道:
“望天鹅那一片的伐木转运站。”
陈拙的眉头拧了一下。
“运啥?”
“红松原木。”
“几十吨一车,从山上往山下拉。”
陈拙皱眉缓缓思量了片刻,才开口。
“石头,你知道为啥这个司机的活儿,没落在厂里那些立了功的老资格身上,反而落在你头上?”
顾学军的表情也是一脸不解,很是纳闷。
“我也闹不明白呢。”
“我就不信有这种好事儿能落到我头上。”
“厂里那帮老师傅,哪个不想当司机?”
“可偏偏谁也没抢这个名额。”
“虎子,说这里头……是不是还有啥旁的弯弯绕?”
陈拙沉吟了一下,琢磨着顾学军是自己人,也没绕弯子,就直说了。
“我猜测,我是说我猜测啊,眼下国家建设急需木材。”
“上头给林场压的指标重得很。”
“望天鹅那片林子出来的红松,是一等料,各地都在抢。”
“可你知道从山上往下运木头是个啥活儿?”
“长白山的运材道,夏天是砂石搓板路,颠得人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赶上雨季,泥石流说来就来。”
“一车几十吨的红松原木,搁在车斗子上头,捆得再结实,下陡坡的时候也是晃。”
“冬天更不用说了,山路结冰,搓板路变溜冰场。”
“刹车踩下去,车轮子打滑,几十吨的重车往坡底冲,那压根不是开车,是放空挡等死。”
他顿了一下。
“而且你想想,厂里给你安排的车,能是啥好车?”
“大概率是苏联的老吉斯150,或者第一批解放CA10。”
“吉斯150的刹车系统你知道吧?液压管路老化得厉害,踩三脚能有一脚管用就算烧高香了。”
“解放CA10好一些,可那批最早下线的车,底盘焊接的工艺粗糙,跑山路颠久了,大梁都能裂。”
他说完了。
屋里头静了一阵子。
赵丽红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她的手攥着围裙角,指关节发白。
“那……那还去啥?”
她的声音发颤,有些恼火地跺了跺脚,对厂里面的安排很是不满:
“厂里领导这安排不是要人命吗?”
可顾学军的反应却出乎陈拙的意料。
他愣了两息,随后他真笑了。
就见顾学军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咧了咧,露出一排牙来。
“虎子,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反倒心里有数了。”
“我之前犹豫,是不知道这里头还藏不藏着别的坑。”
“万一去了林场,又给我扣个帽子,或者到了那边接着整我,那才是真的完了。”
“可你这么一分析,合着就是路不好走,车不好开,有生命危险。”
他的语气轻快了几分:
“那我还是去当司机。”
赵丽红急了,猛地扯了一把顾学军,也不顾陈拙还在场,就揪着他的耳朵:
“顾学军,你疯了?”
“虎子都说了那路有多危险——”
顾学军伸手按了按赵丽红的胳膊,示意她别急。
“媳妇,砸铁疙瘩,一个月十来块钱,累死累活,没前途。”
“当司机,再怎么说也是八大员。”
“工资高,补助多,手里头活泛。”
“搁在眼下这个年头,钱票就是命。”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赵丽红身上,面容依旧是老实,神色却带着温柔:
“你跟了我,从娘家嫁过来,没享着啥福。”
“往后还要有孩子。”
“一大家子人,嘴巴都张着,等着吃呢。”
“我不可能一辈子靠你这个发小兄弟搭把手吧?”
他的语气不重,可每一个字都踩在实处。
“再说了,林场在长白山里头。”
“离家近。”
“跑车的时候能到处转。”
“总比窝在废钢厂里头砸铁强。”
赵丽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口。
她扭过头去,拿袖口擦了擦眼角。
说到底,这事都怪她娘家,顾学军才是被拖累的那个。
陈拙看着顾学军。
他原本还想再劝两句。
可看见顾学军眼睛里那股子劲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儿,旁人劝不了。
人家自个儿心里有数,想清楚了,认准了,旁人再多说就是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