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顾学军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搁在这年月,有一份能挣钱的差事,比啥都要紧。
至于路上的危险,在山里头讨生活的人,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
陈拙的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了一样东西。
那阵子山里头时不时传来的闷响。
从十五道沟方向,望天鹅腹地。
两下一组,间隔均匀。
不像是天然的地震。
太规律了。
像是深层爆破。
张国峰说过,老林子里的畜生这阵子往外跑得厉害。
野猪、黑瞎子成群结队地从山里头蹿出来。
那些闷响的来源,望天鹅腹地,恰恰就是顾学军要去的林场所在的方位。
那边在搞什么大工程,陈拙不知道。
可但凡是大工程,就需要人,需要车。
需要能在那种地方干活儿的,不怕死的人。
顾学军去了那边,未必就是坏事。
再往远了想。
往后几年,风头会越来越紧。
搁在城里,人多眼杂,啥事儿都摆在明面上。
可搁在深山老林子里头,日子反倒清静些。
以顾学军的亲戚关系,留在城里头未必比窝在山里头安全。
想到这里,陈拙心里的那根弦,反倒松了几分。
他没把这些想法全说出来。
有些话不适合讲得太明白。
他只是点了点头。
“行。”
“既然你想好了,那就去。”
“到了林场那边,万事小心。”
“车况不好的,宁可不出车,也别硬上。”
“命比啥都金贵。”
顾学军重重地点了下头。
陈拙站起身来。
他从褡裢里头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了折叠桌上。
是一块用桦树皮裹着的风干猪肉。
巴掌大一块,肉色暗红,表面析出了一层薄薄的盐霜。
这是他进山打野猪时自个儿那份里留下来的。
原本打算带回马坡屯给家里人的。
“拿着。”
他拍了拍桦树皮包:
“炖汤也成,切了炒菜也成。”
“省着吃,能撑几天。”
顾学军看着那块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末了,他只说了一句。
“虎子。”
“回头我到了林场,给你捎个信。”
陈拙笑了一下。
兄弟之间,不需要说太多。
从镇上回马坡屯,翻一道矮岭子,穿一片白桦林,走大半个时辰的山路。
等陈拙走到屯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六月的夜来得晚,这会儿怕是快九点了。
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月亮还没出来。
屯子里头应该是黑黢黢的才对。
可陈拙刚拐过屯口那棵老榆树,就看见了不对劲的光亮。
卫生所那头,灯火通明。
不是一盏灯。
是好几盏。
马灯、松明火把、手电筒的光柱,混在一块儿,把卫生所门前那块空场子照得亮堂堂的。
空场子上乌泱泱地站了一片人。
陈拙加快了脚步。
赤霞从院子里蹿了出来,凑到他腿边蹭了一下,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呜”了一声。
乌云也跟了出来,尾巴低垂着,耳朵往卫生所那头竖着。
两只畜生都不安生。
陈拙走到卫生所门口的时候,就见里里外外挤满了人。
卫生所不大,两间平房,一间是诊室,一间是药房兼仓库。
诊室的门敞着,里头亮着一盏煤油灯。
煤油灯搁在药柜子上头,火苗子忽闪忽闪的,把屋里的人影拉在墙上,一晃一晃。
屋里头挤了七八个人。
有马坡屯的,也有外屯来的。
陈拙一眼就认出了几张脸。
马坡屯的赤脚大夫刘大爷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条凳上。
二道沟子的赤脚大夫老王头蹲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粗布药包,包里头鼓鼓囊囊的,装着他自个儿配的几味散药。
柳条沟子那边也来了人。
黑瞎子沟的那位赤脚大夫更是胡子拉碴的,看样子是连夜赶过来的。
几个赤脚大夫围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声音不大,可嗓子里都带着急。
“脉我号过了,不快不慢,七十来下,没啥毛病。”
“舌苔也看了,淡红,薄白苔,不像是中风的底子。”
“身上也没发烧,额头摸着凉凉的。”
“可就是抖。”
“浑身上下都抖。”
“一阵一阵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来的时候抖得牙都嗑嗑响,走了以后跟没事儿人似的。”
“我活了大半辈子,这种毛病头回见。”
刘大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陈拙挤进了人群。
他的目光越过几个人的肩膀,落在了诊室最里头的那张木板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
正是柳条沟子的周大爷,也就是人称的五大爷。
作为曾经抗联的老战士,五大爷此时却只能躺在木板床上,身底下垫着一层旧棉褥子,褥子上头铺了一块粗布单子。
他的眼睛睁着,目光浑浊,盯着头顶上发黑的棚顶,一动不动。
脸上的表情倒是平静。
可他的身子不平静。
从脖子往下,两条胳膊搁在身体两侧,手指头在微微颤抖。
床沿上蹲着一个人。
周琪花。
她的两只手攥着五大爷的左手,指头缝都攥白了。
看见陈拙进来,她的嘴唇动了动。
“虎子哥……”
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
陈拙蹲到床沿边上。
他伸手搭在了五大爷的手腕上。
五大爷的手腕瘦得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
皮底下的脉搏跳得不快不慢。
确实没啥毛病。
可他手腕却在止不住的颤抖,跟打哆嗦似的。
陈拙拧紧眉头,试探地问了一句:
“五大爷,你是哪不舒服?”
五大爷的目光慢慢地转过来。
浑浊的眼珠子里头,多了一丝清明。
他看见了陈拙。
嘴唇动了动。
“虎子……”
声音极轻。
“没……没事儿。”
“就是……又犯了。”
“犯了”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右手忽然猛地抖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似的。
整条胳膊从肩膀到手指尖,“嗡”地一震。
紧接着,左手也跟着抖了起来。
然后是脖子。
然后是双腿。
五大爷的整个身子在木板床上抖了起来。
牙齿“嗑嗑嗑”地磕着,嘴唇发紫。
褥子底下的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周琪花“啊”了一声,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地按住五大爷的肩膀。
“爷!”
“爷您咋了!”
几个赤脚大夫也慌了。
刘大爷从条凳上站起来,手里的旱烟袋都掉了,“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
“轰——”
一声闷响。
从山里头传来的。
远远的,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天边敲了一下大鼓。
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药柜子上头的煤油灯晃了晃,火苗子歪了歪,又直了回来。
这闷响陈拙太熟了。
前些天在十六道沟的时候,他听过。
张国峰也提过。
从十五道沟方向传来的,两下一组的闷雷声。
深层爆破。
就在这声闷响传来的同时,五大爷的颤抖骤然加剧了。
原本只是细密的震颤,这会儿变成了大幅的抽搐。
整个人在木板床上弹了一下。
褥子都掀翻了半截。
“爷!”
周琪花哭了。
她“扑通”一下跪在了床沿底下,双手抱着五大爷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爷……”
她扭过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屋里的几个赤脚大夫。
又看向陈拙。
“虎子哥……你本事大……你一定有法子……”
屋里头的几个赤脚大夫面面相觑。
脉没毛病,舌也没毛病。
更不发烧,不抽风。
可耐不住人就是抖,而且还是抖得控制不住。
而且每回山里面传来那种闷响的时候,抖得最厉害。
这种毛病,翻遍了他们手头的几本老药书,也找不着对应的症候。
陈拙蹲在床沿边上,一只手搭在五大爷的手腕上,目光凝在了五大爷那张苍老的脸上。
闷响来了,颤抖就加剧。
闷响停了,颤抖就缓和。
像是五大爷的身体对那种声音有反应。
陈拙的脑子里头忽然闪过了一样东西。
五大爷是抗联的老战士。
当年在深山老林子里打了多少年的仗?
枪炮声、手榴弹、地雷、炸药包。
零下四十度的冬天,饿着肚子,身上的棉袄结了冰,抱着枪往前冲。
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炮弹落在脚底下,炸得泥土和血肉一块儿飞起来。
那种声音从十几岁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这是……战后创伤应激障碍?!